ⅩⅤ(第5/6页)
这就是天一毫无音信的那一周发生的事。
我带着你和叮咚从父母家离开的时候,天一发来短信,说对不起,他不该跟我生气。我又吃惊又懵懂:原来他在跟我生气?什么原因?我怎么不知道?此刻他为生气反省,那么就是跟我和解,原谅我了。从我惹他生气到被他原谅,整个过程我都是浑然无知。无论如何,和解就好,我不想追究让他赌气又让他原谅的始末。我打开车门,坐到方向盘前,脑子里想的是刘新泉再回来我该怎么办,所以我没有回复天一的短信。毕竟那么多的事让我头疼啊。他在亲戚家所有的不顺心是我后来知道的:他的远房表叔需要家教不假,但真正需要的是一个看管他孩子的孩子王。天一每天十四小时看管那四个超生的孩子,原以为他们的父母生意太忙,结果他们日夜忙在麻将桌上。他跟我赌气的原因,我也是后来知道的。原因出于他的臆想:我鼓励他去义乌打工挣钱,是为了让你跟我贴身补习。他在情绪失控时把这叫做“喜新厌旧,移情别恋”。
他刚跟我和解,又来一条短信,告诉我那短信是他在七天前生我气的时候写的,因为当时太悲哀太怨恨没有发给我,存进了草稿文档。短信说:“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当你老了,容颜早已衰败,那时候你就会知道真正爱你的是谁。那时也只有一个人还像现在这样爱你。记着我今天说的话吧。”落款也有种令人惊悚的遗言感:“天下唯一最爱你的人。”就这样,我这个无辜获罪的人,又被无故开释。
我从父母家一路开车到宿舍楼下,才发现错了,因为该先送你回家的。
畅儿,你当时脑子也在开小差,没提醒我把车先开到你家。我们是下了车才发现行车路线的错误。一个邻居从楼里出来,说天刚黑的时候来了个中年男人找我,在楼下抽了两根烟,好像在等我。她告诉我中年男人的个头和胖瘦,不用听她说完我就知道狼又来了。他消费了所有不爱的女人之后,非要到我这里来抓紧时间浪子回头,比当年热恋追得还紧。而这个浪子忘了几小时前还踢过我几脚,那双在几大洲踏过黑道白道的脚在我裙子上留的鞋印还在盆里,没来得及洗。我问女邻居,那人什么时候走的。回答说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走的,天黑之后就不见了。我前后左右扫视一眼,搜索他伏击的方位似的。你看出了我的恐惧。我的确恐惧,万一刘新泉这些年学了什么高明手艺,把我的门锁弄开,此刻正坐在我的客厅里,噩梦将正式开始。你说你要送我进门。我身不由己地让你陪伴我上了楼。打开锁,又开了灯,我站在门口再一次扫视,好像这个家需要重新辨认,每个角落都可能掩藏那个不速之客,每件家具都可能背叛我,成为他打砸我这个家的武器。家似乎还是我和叮咚的家,还是我走前的样子,但又似乎每件东西都不再那么无辜,不再那么可信,或许干脆说,这个家多多少少失去了贞操,被浪荡的目光亵渎过。
“你害怕吗?”你问我。
我心神不宁地笑笑。
然后我一面走进客厅,一面嘱咐叮咚去开热水器烧水,抓紧时间洗澡睡觉。你打开我家唯一的空调,转过身对我说:“要不要我在这里陪你们?”
“我那么没用?还要你一个孩子陪?”我说。
其实你看出我口是心非,看出就你这样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我都用来为自己壮胆撑腰,你那还有大量成长空间的身体,已经被我看成靠山。
叮咚小脸木木的,她也在怕。天下孩子头一怕就是怕父母恶语相向,她十一岁的心里,家破比国亡的灾难还大,大得多。
我的怕要复杂得多,复杂得难以启齿,它包括怕自己。其实主要是怕我自己。我恨刘新泉,假如说和平时代的我有一个具体敌人,就是穿着粉色衬衫公然在我的禁烟区抽烟的男人。他来和我和解,而我们之间早过了和解的点,过了两股道岔可以被扳成一股道的点,连站都早过了。但是这恨毕竟始于爱,可以说这恨就是被伤得血肉模糊的爱,是撕破了皮肉拽出一堆丑陋下水的爱,是爱的尸体。想到在楼梯上他贴上来的嘴唇,那个烟熏火燎的亲吻被他强按在我的嘴唇上,他几乎成功了,只要我稍微被动一点,稍微再堕落一点,他就全盘成功。偶然的破碎梦境里,一对二十出头的男女那么快乐,醒来会错愕很久,那对年轻男女竟然是我和刘新泉,他在我心里竟然没有死透。会暂时复活吗?我不知道。在我心里走向两极的爱和恨会转化吗?我也不知道。或者它们会同时放弃,就让肉体做它的生物选择?我更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肉体在那一瞬间会做出什么样的生物选择,可能它顺遂爱的激情,也可能反之,被恨的激情支配,去反攻,去杀伤。肉体的两个选择都不会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