Ⅺ(第5/8页)
猛一抬头,还有一个路口就到家了。他家是个好人家,别人家有的好东西他家一样不缺,别人家没有的他家也不稀罕。好人家就是指这个。
可他现在要在躺过无数死刑犯的床铺上躺下来。被子厚一块薄一块,一些地方已毫无棉絮,就剩被里、被面两层布,棉被也能瘦得前胸贴后背。他不敢把这种被子拉得过高,万一它碰到自己的脸或者下巴有多腻歪。总的来说他不敢让它碰到他的任何一处皮肉。
那个夜晚他记得特别清晰,此刻在记忆里全活了,就因为丁老师的拥抱。
从学校回到家他已经开始想念丁老师了。钥匙打开门他就知道父亲在家。通常父亲这个时候还在外面,吃客户的饭或请客户吃饭。他脱了鞋,赤脚走进去,生怕父亲听见他。他还是只想一个人独处。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无所适从地站了一会儿,又把它关上了。里面一格一格满满塞着母亲和父亲从饭局上带回的菜。母亲的广告公司生意很好,比当审计师的父亲还要忙,忙得有时会在公司的小会议室里将就睡一夜。一次爸爸突然袭击,发现的真相不是他长期以来想发现而怕发现的:他闯进小会议室捉到的不是一对,而是一群,女董事长和她的牌友,而且输赢不小。据说女董事长工作压力太大,大到了非得大输大赢来排解。女董事长的丈夫放心了,默默地离开,让女董事长接着减压。
房子很大,像现代都市题材电视剧的豪华场景。父亲叫了他一声,又叫了一声,自己却在书房里不出来。下面父亲和他开始了遥远的对话。一个问:“吃了没有?”一个答:“嗯……”一个又仍然是只有画外音:“畅畅,问你吃饭了没有?没有的话冰箱里有吃的,你妈派司机送回来的,微波炉里热热吃,听见没有?”一个仍然回答:“嗯……”
接下来儿子打开六十寸的电视机,把音量降到最低。不知人们发现了没有,看电视是个避难所,你一进入到这个无形的避难所里,人家就停止烦你,或会少烦你一点,即便烦你你也可以不理会。因此他就常常进入这个避难所,该想什么想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有时不进入“看电视”的避难所,他都无法专注地做作业。比如这一会儿,他不借助避难所,怎么能一心一意地想念丁老师,回味那个拥抱?
大约五分钟,父亲又发出画外音:“畅畅你是不是在外面吃了东西回来的?”
“钱不够!”
“才给了你零花钱,花完了?”
他对着电视屏幕说:“什么时候才给我的?”
父亲又在另一个空间里说:“吃了再做作业,啊?”
“……”
“做作业就不要看电视!听见没有?”
他希望父亲再唠叨一句。那他就可以顶嘴了。父亲学乖了,说到这里为止。
面对荧屏上是电视连续剧,耳朵上插着iPod耳机,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手里拿着手机。好几件事情同时做,可以消减单做一件事的枯燥,做一件事为另一件事解闷。他把手机里储存的丁老师的短信调出来,一条条细读,其中一条说:“棒球帽丢了也不找?我妈让我给你带回来了,小脏猪,帽子上全是你的头发味!”那么随意,又那么亲,他读了一遍、两遍、三遍,似乎还有漏读的意思。假如他有个大哥,一定让他把丁老师娶进门给他当嫂子。可是嫂子是不能随便抱的,更不会像晚会上那样抱他……他抱住她时才发现她是那么小小的一团,感觉他可以把她抱起来,从全班四十四个人中抱走。好像他的手心还碰到了她的肩胛骨,薄薄的,带点汗湿气,他的另一只手呢,碰到了她衬衫里紧绷绷的一层,女性用品,俗称乳罩,含蓄的商家称为文胸,母亲的公司也做过内衣广告,女人脱掉外衣还有一层隐秘时尚,是让最隐秘的眼睛饱眼福的。丁老师单身一人,谁是她隐秘时尚的观众?对了,他的手稍微下滑,似乎触到她脊背和腰之间那一段:脊椎两边突出的两道肌肉,是劳作和运动锻炼出来的。他十二岁到十六岁学过绘画,看到素描教科书里的女性脊背上,两条长长的肌肉之间形成的那道低谷,不知为什么,那些被描绘的脊背比那些胸部更撩拨他,更令他神往。低谷的皮肤似乎特薄,皮肤下个个珠圆玉润的脊椎骨若隐若现,从尾骨向上延伸成串,是优美的中心枢纽,支配着那腰身的扭摆、摇曳、弯曲,或张或弛,或趋迎或退避,各种女性的婀娜姿态……那一串椎骨不妨被想象成女性身体隐藏的一条蛇,一条美丽的小蛇,女人一动一静之所以美,就是那隐秘的小蛇在舞动。他的手心留下了丁老师的腰背形状,那“小蛇”的动态……他的手似乎在接近臀的地方僵住了,当时来不及感受,回到家他才明白他的手多么贪恋那最美的局部,他的手比他本人更有艳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