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第4/4页)

我从法院走到父母家,进了门连叫一声“爸妈”都省略了。老两口还什么都不知道。母亲问我脸色怎么那么差,问我是不是太累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或者是否做了任何回答。母亲在收拾厨房,让我把洗好的筷子放回抽屉。我照办了,可是没等自己将手从抽屉里抽回,另一只手就去关,把自己的手指头挤出了血。

我在厨房听到手机响起来。那一刻我不愿意接听任何人的电话。父亲恰巧在客厅,将手机拿进厨房,见我和母亲的手都被占着,就按了答话键。

“记者?请问,哪里的记者?”

我抢先一步,把手机拿过来,关了机。我拿着手机走出厨房的时候,知道父母担忧的眼睛给我的脊背追光。他们知道一定出事了。不小的事。

一晚上的多半时间,我都是陪母亲坐在电视机前。记得母亲在为她一直跟进观看的电视剧流泪,我说:“要是我像她那样死了,你和爸要帮我照顾叮咚啊。”

母亲一个激灵转过头。

“要是让叮咚落到她爸手里就惨了。”

我自言自语。还好,眼泪没有流下来。

母亲不止一次见过我这种时候。一个单身女人、单亲妈妈,一个不胜重压的女教师不在母亲面前表现“过不下去了”,又在哪里表现?所以母亲拿起我的手,搁在她的膝头上,轻轻拍打。她的巴掌那么软,她就是这样把童年的我拍打进睡梦,拍打上我不敢攀爬的滑梯,拍向我不愿去和解的小朋友。

我离开父母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差点要把你的事、我们的事倾诉给母亲,再大的噩耗丑闻,父母从我嘴里听说,比从任何其他途径听来要容易接受得多。但我突然觉得不用了,母亲会理解接受一切的,母亲是“无条件之爱”的代名词。

现在他们应该猜出来了。清早读报是老两口的习惯。他们从报纸上看到了你的照片,一定惊讶得血压和心脏都出现刹那的失常。当他们看到记者不提姓名地写到一个近三十七岁的女教师,他们会意识到,那就是我。

全城人都知道你被判处死刑。而今天还是大晴天,楼下的退休老人们还是照常跳舞,八十年代的双喇叭录音机还照常唱着他们八十年代的情歌:“你说过两天来看我……”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没有打开手机。我知道此刻多少记者拥挤在手机那一端,比高峰期的汽车还挤,个个录音机就绪,提问就绪,我的回答将为当下最大的丑闻逐一填空补缺。拨开窗帘往窗下看,狩猎我这个丑闻女主角的人有十几个呢,背着相机,拿着录音笔,端着笔记本电脑。一个个邻居被他们拦住,有的指指我的窗子,有的摇摇头。几个记者进了楼门,脚步声先响在楼梯上,然后到达了我的门口。门被敲了几下,我盯着门。门这边是我和叮咚最后的堡垒,也留着你种的大丽菊、玫瑰和芫荽,以及天一油漆的墙壁、门窗。所以我就那么盯着被敲响的门。随他们去敲门,我是不会开的。

畅儿,你为什么选择过十八岁生日的第二天去杀人?你是想在成年的第二天,就做个成年人来对自己一切行为的后果负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