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第3/4页)
你用一首首没头没尾的钢琴曲招待我,等待你迟到的父亲。那时我还没见过你的母亲,据说她是个让很多男人都自愧不如的女企业家,你们那个富足家庭的缔造者,因此你和父亲都习惯了见不到她,习惯她爱你们的方式。她的爱是六十英寸彩电,是德国进口的床具,是意大利进口的沙发,是你对品牌服装的鉴赏眼力。当时我说,能集中精力把一首曲子弹完吗?你突然一脸淘气,请我坐到长沙发上去,舒舒服服听一首完整的《小狗圆舞曲》。于是我坐在了离钢琴三米远的沙发上,倾听圆舞曲完美地流淌出来。我惊异眨眼间变成了大演奏家的你,有着炉火纯青的琴技和乐感。我不禁从沙发上站起,你却让我继续坐好,千万别过去,你的弹奏只能听不能看,否则你就弹不好。我说这完全是一个大师的演奏水平啊!你说当然是大师!我看你脸上的顽皮变成了诡异。不久我听出了蹊跷,琴声有一点假,似乎夹带一股极细的电流。我两步跨到琴边,看出你的手指和琴键的起伏有些脱节,再仔细看,发现它们并没有触碰琴键,原来你那架钢琴可以自己弹奏。某著名钢琴师的完美演奏被电脑复制、播放,而你是在模拟那个演奏家。这是个什么都能模拟的时代。你哈哈大笑起来,嘲笑你土头土脑的丁老师,生活中一定缺乏太多的模拟,而模拟多么美妙!你这代人什么都可以模拟——在电脑和游戏机上,甚至手机上,模拟战争、爱情、杀戮、生死……到终了,游戏和现实,不知谁模拟了谁。现在你站在被告席上,一切都真真切切,模拟结束了。在你背着藏有二十八厘米锋利厨刀的书包来到邵家大门口时,模拟世界就离你远去。你趁天一转身去厨房时抽刀刺向他脊背,此刻模拟杀手和现实杀手合二为一。可怜天一的血流了一地,你活生生的同学在你眼前变成一具尸体,你也许认识到,模拟世界对你严实地关上了门,你回不去了。
事发第三周,假如不是你亲口告诉我,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那双傻呵呵的大手能操起刀来,将刀锋刺进同班同学的胸膛。当你看见天一的鲜血喷溅而出的时候,该明白那不再是游戏机上“恶魔猎人”的模拟杀戮了吧?
刚听见你的供认时,我脑子断了会儿电,什么都成了漆黑的、静止的,也许那是一种心理休克。经过那阵短暂黑暗,你的声音在我耳边再次响起来,由弱渐强,词句慢慢连缀成意义,我第一个反应是拒绝相信。当时我坐在床上,你坐在矮凳子上,我叫你别胡说,这种事情是胡说不得的。你说你没胡说,邵天一是你亲手杀死的。我还是不相信,从哪一点看,你那还没长足的身体里也无法藏卧一个杀手。你不再说话了,低着头坐在矮凳上。天黑下去,我们都静默在黑暗里,谁都没想到去开灯。黑暗能让人胆怯,也能让人胆大,往往在青天白日下不敢承认的情感和罪恶,会被黑暗催生出来。你再一次说,杀害邵天一的凶手就是你,因为我是你的“心儿”,因为你爱“心儿”。你叫了我一年多的“心儿”,每回看到你短信上“心儿”两字,我都心惊肉跳。这就是我长期以来冥冥中怕的,这“心儿”,这被默认的“心儿”,危险原来全源于此。
我就那样脊背抵墙坐了一夜,你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第二天清早,我才知道你一夜都没走,因为担心我,你陪我坐在隔壁叮咚的小房间里。那一夜怎么过去的,我一点知觉都没有,心理休克了八个多小时,四肢也都休克了,我使唤不了它们,直到你上来拉我。你说,我好怕,我好怕……你的意思不是很明确,是怕肇事的后果,还是怕我当时的样子。因为你说怕,我猛一下子醒了。有我这个成年人在,让你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少年怕,多可耻?我用休克的腿走进厨房,往脸上浇了两捧凉水,把水淋淋的脸使劲在衣服的肩部一蹭,蹭得生疼。然后我开始为你做早饭。你一夜未归,没有一个家人受惊扰,可见你长期以来是怎样野生荒长,你是在怎样的孤独中爱我,爱我们之间这种不伦不类的感情,爱到绝望和凶残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