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断桥(第9/10页)

老人以前参加的是中国海军,在朝鲜战争中他并没有目睹什么直接的军事行动,当时他的部队被派往台湾海峡了。后来,在1964年的时候,他在台湾沿岸的一场战役中腿部受伤。他今年64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已经40年了。他走路时有些跛脚。打伤他的敌人是台湾人,但所用的枪是美国制造的。老兵把这个细节告诉我,并确认我明白无误地听懂了他的话。

我们叫了菜和当地的啤酒,过了一会儿老人开始放松下来。他问我那根包扎的手指是怎么回事,听完我的回答后要了摇头。“如今很多东西都是没有把握的了。”他说:“比如说,一些退休老人就拿不到退休金。还有一个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现在中国有了一些资本主义的因素。有些人太富了,有些人又太穷。不像是毛泽东时代,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那时候没有人犯罪。你在旅馆里被打劫的事情,这在过去根本不可能发生。”

我问他河对岸的情况是怎样的。

“当金日成在世的时候,他就像毛泽东一样,”他说:“他是个伟大的人,每个人都崇拜他。但是金日成的儿子并不像他父亲那么好。他太年轻,最主要的因素是他没有经过战争的锻炼;他没有受过磨难。金日成小时候就参加了战争,所以他成了个伟大的人。”

一小时后以后,采访整个儿颠倒了过来。桌对面的老人不断向我发问:美国的工资水平怎样?美国人怎样看待中国?他们对北约轰炸事件有什么想法?

这老兵告诉我,他有个儿子,拿了大学毕业的文凭,却拒绝了一份很好的政府工作。那个年轻人去了一家私人企业,那儿给的工资更高,但他的职位不是铁饭碗。他已经26岁了,却还没结婚!他怎么想的?这是他在大学里向他的美国老师学来的吗?美国人觉得一份高收入的工作比长期稳定的职业更重要吗?

我向老人解释,某种程度而言,他儿子的想法和美国一些年轻人的想法是相似的。老人不断地回到同样的话题上:一份政府工作是再好不过了;中国还需要一个毛泽东。他喝了很多酒,说话开始含混不清,并且大声抱怨起来。他骂着他的儿子,又嚷嚷说餐馆的服务太差。他说外国人来到丹东不应该遇到抢劫的事。

带我来的那个船员礼貌地提议说,我们该走了。那个老人忽然生气了。

“我不是每天都能有机会和外国人说话,”他提高嗓门说:“我不累。我只是要去一下洗手间。”他站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了;那个船员及时扶了他一把。一个女服务员走进房间,老人大声说:“买单!”

我已经付过账了,女服务员就向老人解释了一番。“我有钱!”老人嚷嚷:“让我来付钱!”那个船员试图扶着他往外走。“我来付钱!”老人又嚷嚷起来,手里挥舞着一叠人民币。

最后,我们把他拉出了门外,夜晚清凉的空气让他稍稍平静了一些。我向老人道谢,谢谢他来和我见面;老人和我握了手,一瘸一拐地向家走去。他不肯让我们送。

那个船员看着老人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这个33岁的男人说:“很多老人看不懂中国现在的事情。”

我在丹东的最后一个下午,鸭绿江里满是中国人结婚的游船。有钱的新人雇了两层的大游船;一班人要的是小摩托艇。他们的仪式都是一样的:游船飞速地开到断桥下,停下来照些照片,然后沿着北朝鲜的河岸兜一圈。在救生衣底下,新娘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或粉红或橙或紫;她们站在船头,像装饰的鲜花。这天天气炎热,北朝鲜人也在河里游泳。

一个名叫倪士超(音)的船员开船载我到河上,我们穿行在一队队结婚的游船之中。倪士超告诉我,今天是农历第6个月的第6天,是很吉祥的日子。不过总的来说,结婚的人比去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