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间人(第12/14页)

维族人常常做中间人。他们用维族的表音符号,教会了蒙古人书写(早期维族人使用的是古代北欧的字母)。他们是成吉思汗皇朝和中亚势力之间的调停人。维族的宗教信仰是很实用的,当新的军事势力兴起时,信仰常常就相应改变:在不同时期,维族人信奉过萨满教、摩尼教、基督教聂斯托利派,还有佛教。在公元10世纪,他们开始信奉伊斯兰教。从那以后,将近1个世纪的时间,他们不再使用“维吾尔”这个词来形容他们这个族群。他们的书写也改了,改用阿拉伯文字。

尽管中国人很为他们历史的延续性骄傲,维族人的许多基本特质却是不断变化的: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书写,他们的宗教,还有他们的政治同盟。不过他们似乎总是能在夹缝中生存下来。在现代社会,他们这种特质还是很明显;每个中国城市都可以看见做生意的维族人。通常,他们开餐馆或者卖一些新疆的特产,像葡萄干和蜜瓜之类,他们还控制着现金的黑市交易市场。在中国,少数民族的成员在汉人掌控的经济体制下占有一席之地,是很少见的事情。有些雅宝路上的商人曾告诉我一句维族人常说的话:“当美国人登陆月球,他们发现有个维族人在那儿做生意。”

波拉特和我有一份由第二语言建立起来的友情——我们完全用中文交流。我不懂那群经常来餐馆的维族人说什么,但他们的肢体语言很有表现力。他们长得比汉人壮,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他们握手很用力——这在中国是很少见的。如果有女性走向某张桌子,那儿的维族人就会站起身来。他们拒绝吃猪肉。他们喝酒很厉害——看来伊斯兰教某条禁令并非根深蒂固。他们的长鼻子晒成黑红色,眼神锐利,整个人显现出一种体格上的自信与优越,通常让一般中国人感到紧张。零星的几个来维族餐馆吃饭的中国人,总是自顾自地吃,从来不会多管闲事;而如果波拉特不在身边,我也是一样。特别是有个身形巨大的维族人,两条眉毛浓得吓人,一看就很会打架,我可一点儿也不想挑战。有一次,他告诉我说,他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把50万只天津制造的避孕套销往乌兹别克。对我来说,这听起来就像“月球上的维族人”那样让人印象深刻。另一个晚上,这个眉毛很浓的人在餐馆里呆到凌晨,和另一个维族人一起喝着伏特加酒。他们俩把酒喝完以后,就开始用烟头轮流往彼此的胳膊上戳。后来,他们俩每次见面,就会握手并拍拍对方带着伤疤的手腕,呵呵笑着回忆起那个见鬼的夜晚。

现代的日子对维族人来说并不好过。18世纪,清朝向西部出兵,企图把这个地区纳入自己的疆域。当地人的反抗很激烈,但清朝终于在1884年吞并了这个地区,并改名为新疆(新的边疆)。1911年清朝覆灭,新疆就像这个帝国的不少区域一样,面临着流失的危险。1920年代,一些突厥族居民开始争取独立,并称他们自己为“维吾尔族”——这个名字已经将近1千年没有用了。1944年,正当国民党政府被日本的侵略和与共产党人的斗争削弱了力量时,北疆的一群维吾尔、哈萨克和白俄人进攻并打败了当地的中国卫戍部队。叛乱者宣布成立一个多民族国家,名叫东突厥斯坦共和国。

接下来的五年里,东突厥斯坦共和国基本上作为一个独立国家进行活动,并与苏联建立了密切联系。但苏联人从未给予他们公开支持,苏联人很可能是将新生的共和国看作未来与中国内战胜利者讨价还价的筹码。这是在边缘求生存的风险:强大的邻国总会拿你当棋子利用。1949年,共产党人控制中国后,他们邀请东突厥斯坦共和国最具魅力的几位领导人来北京开会。这些领导人离开新疆赴苏联阿尔玛.阿尔塔搭乘飞机,从此再无音信。几个月后,中国人民解放军控制了新疆,中国人宣布那架飞机坠毁了。许多维吾尔人相信,他们的领导人实际上是被处决了,成了毛泽东和约瑟夫·斯大林之间秘密协议的牺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