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桥边小说二篇(第3/5页)
他也教一班课,教五年级或六年级国文。他念课文的时候摇晃脑袋,抑扬顿挫,有声有色,腔调像戏台上老生的道白。“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一路秋山红叶,老圃黄花,不觉到了济南地界。到了济南,只见家家泉水,户户垂扬……”
他爱写挽联。写好了,就用按钉钉在教务处的墙上,让同事们欣赏。教员们就都围过来,指手划脚,称赞哪一句写得好,哪几个字很有笔力。张蕴之于是非常得意,但又不太忘形。他简直希望他的亲友家多死几个人,好使他能写一副挽联送去,挂起来。
他有家。他有时在家里住,有时住在学校里,说家里孩子吵,学校里清静,他要读书,写文章。
有时候,放了学,除了詹大胖子,学校里就剩下张蕴之和王文蕙。
王文蕙常常一个人在校园里走走,散散步。王文蕙散完步,常常看见张蕴之站在教务处门口的台阶上。王文蕙向张蕴之笑笑,点点头。张蕴之也笑笑,点点头。王文蕙回去了,张蕴之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王文蕙走进幼稚园的前门。
张蕴之晚上读书。读《聊斋志异》、《池北偶谈》、《两般秋雨庵随笔》、《曾文正公家书》、《板桥道情》、《绿野仙踪》、《海上花列传》……
校长室的北窗正对着王文蕙的南窗,当中隔一个幼稚园的游戏场。游戏场上有秋千架、压板、滑梯。张蕴之和王文蕙的煤油灯遥遥相对。
一天晚上,张蕴之到王文蕙屋里去,说是来借字典。王文蕙把字典交给他。他不走、东拉西扯地聊开了。聊《葬花词》,聊“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王文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心里怦怦地跳。忽然,“噗!”张蕴之把煤油灯吹熄了。
张蕴之常常在夜里偷偷地到王文蕙屋里去。
这事瞒不过詹大胖子。詹大胖子有时夜里要起来各处看看。怕小偷进来偷了油印机、偷了铜钟、偷了烧开水的白铁壶。
詹大胖子很生气。他一个人在屋里悄悄地骂:“张蕴之!你不是个东西!你有老婆,有孩子,你干这种缺德的事!人家还是个姑娘,孤苦伶仃的,你叫她以后怎么办,怎么嫁人!”
这事也瞒不了五小的教员。因为王文蕙常常脉脉含情地看张蕴之,而且她身上洒了香水。她在路上走,眼睛里含笑,笑得更加明亮了。
有一天,放学时,有一个姓谢的教员路过詹大胖子的小屋时,走进去,对他说:“詹大,你今天晚上到我家里来一趟。”詹大胖子不知道有什么事。
姓谢的教员是个纨绔子弟,外号谢大少。学生给他编了一首顺口溜:
“谢大少,
捉虼蚤。
虼蚤蹦,
他也蹦,
他妈说他是个大无用!”
谢大少家离五小很近,几步就到了。
谢大少问了詹大胖子几句闲话,然后,问:
“张蕴之夜里是不是常常到王文蕙屋里去?”
詹大胖子一听,知道了:谢大少要抓住张蕴之的把柄,好把张蕴之轰走,他来当五小校长。詹大胖子连忙说:
“没有!没有的事!没有的事不能瞎说!”
詹大胖子不是维护张蕴之,他是维护王文蕙。
从此詹大胖子卖花生糖、芝麻糖就不太避着张蕴之了。
詹大胖子还是当他的斋夫,打钟、剪冬青树、卖花生糖、芝麻糖。
后来,张蕴之到四小当校长去了,王文蕙到远远的一个镇上教书去了。
2 茶干
家家户户离不开酱园。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倒有三件和酱园有关:油、酱、醋。
连万顺是东街一家酱园。
他家的门面很好认,是个石库门。麻石门框,两扇大门包着铁皮,用奶头铁钉钉出如意云头。本地的店铺一般都是“铺闼子门”,十二块、十六块门板,晚上上在门坎的槽里,白天卸开。这样的石库门的门面不多。城北只有那么几家。一家恒泰当,一家豫丰南货店。恒泰当倒闭了,豫丰失火烧掉了。现在只剩下北市口老正大棉席店和东街连万顺酱园了。这样的店面是很神气的。尤其显眼的是两边白粉墙的两个大字。黑漆漆出来的。字高一丈,顶天立地,笔划很粗。一边是“酱”,一边是“醋”。这样大的两个字!全城再也找不出来了。白墙黑字,非常干净。没有人往墙上贴一张红纸条,上写:“出卖重伤风,一看就成功”;小孩子也不在墙上写:“小三子,吃狗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