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轻作家之章(第17/30页)

对于我的这种态度和做法,纯子什么都没讲。她只是时而用探询的目光看看我,仿佛要看透我的内心深处一样,然后照样一放学就马上到操场上去继续她的工作。在临近评比的一个星期里,我们就在这种别别扭扭的气氛中度过,相互之间没有说过一句话。

进行评比的前一天,天气非常冷,气温至少低于零下十五度。空中笼罩着灰色的云层,云层很低,夹带起北风横扫过学校的操场。

放学以后,我从教室的窗口向外看,在最右边的白色雕塑处今天依然只有纯子一个人在默默工作着,连平时去帮忙的吉田和山寺也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看到确实没人帮忙,我突然特别想过去帮她一把。无论最后评比结果如何,今天都是最后一天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工,不过我知道在她最后完成工作之后都必须在雕像上泼上水浇固冻牢才行。而这最后一项作业对于女孩子来说未免太艰苦了。

我打算下去帮她了,下去跟她说一声“我帮你”就好了。虽然不好意思,但机会仅此一次。我鼓励自己说“去吧”!

不知道是否出于偶然,就在我下定决心准备行动的那一刻,纯子回头望了一眼我所在的教室。虽然只是一瞬间,但纯子确确实实看到了我。我们俩的视线在空中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只是由于对上了纯子投过来的视线,我准备过去帮忙的热情便毫无来由地迅速丧失殆尽。

不过我又对自己不去帮忙反而在窗口支着腮帮子看热闹这种做法感到后悔了。我心里明白自己做的事是错的、不应该的,我想马上过去向她道歉。可实际上我采取的行动却又与我的真实心情恰好相反。因为我接下来的举动就是双手插进裤袋里,兴高采烈地吹着口哨晃到图书馆去了。

过了不到十几分钟,宫川怜子慌慌张张地跑到活动室来了。

“纯子吐血了!”

“吐血?”

“对呀,她吐血了。”

“在哪儿?”

“现在还在雕塑上。雕塑都染红了。”

我一把推开靠门口站着的宫川怜子,一口气跑下楼去。

在宽敞的操场上,只有一尊雕像上一个人都没有。等我跑到那里的时候,大概有十来个同学围在那儿,忐忑不安地向上边望着。

“出什么事儿了?”

我大口喘着粗气,问其中一个同学。

“时任君刚才就靠在那个地方吐血了。”

隔壁班的一个男同学指着雕塑说。

罗丹的雕塑是一男一女相拥在一起。女的微微扬着头,上身微微向后仰着,接受着男人的亲吻。就在被拥抱着的女人丰满的胸部染着鲜红的血色。可能是已经被吸入了雪中,那块红色不足一个巴掌大,周围还有飞溅起来的一些细小的红点儿。

在白茫茫一片的操场上,那块红色是那么小,却又是那么鲜艳夺目。

后来当别人发现纯子死于阿寒湖的时候,纯子身穿红色大衣,她身边散落着红色的手套、红色的“光”牌香烟盒,正好形成了与这雕塑上的血痕相同的画面。

“我们大家都没注意,所以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只是当我们无意中回头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好就趴在那里,就是那个女人雕像的胸部那里。”

“雪铲已经从她手中掉下去了。看到她脸贴在雕像上一动不动的,我们这才感到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儿。”

隔壁班的男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述说着当时的情况。

“那她现在在哪儿?”

我声音嘶哑地发问道。

“正好赶上笹森老师过来巡视,看到这种情况就赶紧把她背回家去了。”

“……”

“这几天这么冷,可能她的病又恶化了吧。”

操场已经被暮色所笼罩。我望着创作者已经消失不见的雕像发呆。回想起刚刚纯子还在那儿回头看我的情景,我不知道那时纯子为什么会抬头看我那一眼。总之,那会儿纯子确实就在那里和我对视过。雕像上留下来的那一点红色更雄辩地证明了她确实曾在那里存在过这一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