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第19/24页)
“岸边,不好意思,麻烦你去趟曙光造纸,确认样品好吗?只要品质符合要求,就可以请他们开始批量生产了。”
用于辞典的纸张不仅特殊而且用量大,最迟也必须提前半年开始生产,不然就赶不上出版时间。但是,如此关键的环节,岸边独自一人难以定夺。
“马缔先生你不去吗?”
“我得和松本老师商谈事情,”马缔看着岸边,用力地点了点头,“别担心,岸边已经是独当一面的辞典编辑了。不但能正确地指出内容上的不妥之处,也一直参与了纸张样品的评定,请相信自己的判断。”
被委以重任的岸边带着紧张走出了玄武书房。
大部分樱花还未绽放,外面却下起冷冰冰的细雨,呼出的气息也微微泛着白色。岸边撑着透明塑料伞,余光扫过被雨水淋湿而更显鲜艳的花蕾,快步走向地铁站。
虽然刚才在马缔面前说得振振有词,但其实岸边对编纂辞典仍然没什么自信。质疑“爱”的释义,认为不应该只限于异性恋,也只是出于偶然。
大学时代同研究室的一个男生,在毕业前的聚会上突然向大家坦诚:“其实,我是同性恋。”
事实上关系比较亲近的朋友都隐隐察觉到了,当时在场的人,包括岸边,险些脱口而出:“嗯,我们知道。”但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因为大家深知,那个男生挣扎了许久,才终于鼓足勇气坦诚。于是,大家回应道:“是吗?”“喝酒吧。”那之后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交往。
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岸边才能对“爱”的释义敏感地做出反应,仅此而已。可是自己却把马缔称为“没有烦恼也不懂自卑的精英”,想来实在羞愧。岸边走在路上,不由得脸红起来。
我不过是稍稍熟悉了编纂辞典的工作而已,就一副什么都懂的口气,真不害臊。因为《大渡海》马缔有多么苦恼,我明明就一直看在眼里啊!既算不上精英,又没有什么烦恼和自卑感,一直活得浑浑噩噩的,难道不是我自己吗?
每当遇到人生的分歧点,我总是随波逐流地朝着安稳的方向行进,糊里糊涂地过日子,漫无目的地工作。
投身编纂辞典的工作,认真与词汇正面交锋之后,感觉自己有了些许改变。岸边这么想着。词汇拥有的力量,不是为了带来伤害,而是为了去守护、去传达,为了和他人彼此相连。意识到这点之后,岸边开始探究自己的内心,尽力去理解周围人们的心情和想法。
通过编纂《大渡海》,岸边才第一次想要真正掌握词汇这个崭新的武器。
曙光造纸的总公司大楼面向银座的繁华大道而建。岸边被带到了八楼的会议室。
迄今为止,检验样纸的会议都是在郊外的造纸厂一边看实物一边进行。这次似乎是最终完成了样品,于是特地拿到了总公司。不单宫本到场,连第二营业部的科长、营业部长、纸张的开发负责人以及开发部长都齐刷刷地出现在会议室。
开发辞典专用纸原来是如此大规模的工作。
岸边慌慌张张地一一问候,生怕对方会不满地认为竟然只派了个新手来验收。她早将先前的反省忘得一干二净,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咒骂马缔脑子不开窍。
然而,岸边的担心完全多余了。曙光造纸的众人和蔼的表情中透露出些许紧张,恭敬地向岸边回礼。会议室中央的大桌子上,放着一叠纸张样品。
“这就是《大渡海》的专用纸吧。”
岸边向桌子靠过去,营业部长等一干人立刻分成两列让出路来,简直就像《出埃及记》的摩西分开红海一样。
“这是我们开发部竭尽全力制成的样纸,”宫本代表众人说明道,“在滑润感方面,我们花了很多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