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5/25页)

顿时飞鸟惊宿,驴喊马叫。大街上,老百姓到处乱跑,像无头的苍蝇,像屎壳郎窝扔了一石头到处乱飞,谁也不知道往哪跑,还必须要跑。有的竟然摸黑跑到死胡同,又旋回来,再跑到另一个死胡同。有的孩子跑丢了,哭着找娘。有的不时被跑掉了的包袱绊倒。

巷子里不断传来互相得到的信息。

“他二婶,别跑了,回家呆着吧!哪里也别跑了,听天由命吧,四周全是国民党!”

“二爷,别跑了,我是小顺子,到了村口被国民党士兵撵回来了。但奇怪的是他们不像杀人,只是把我们一家堵回来了。”

“爹,快回家吧!你和我穿错袄了。”郑华听到儿媳妇喊他这样说,脸上黑暗里不由得一阵红。

不仅本村,父亲听见邻村土山、佘家庙子、方家埠、范家庄子等都同时传来一样的枪响和爆炸,但这次没有迫击跑、野炮、山炮的响声,特别是那野炮的声音,父亲以前听到过,就像要把人的耳膜震碎。

父亲赶紧让奶奶回屋,刚推的粮食糊子也顾不得了。糊子缓缓地流着,流满了整个磨盘,顺着磨盘口,缓缓地“吧嗒吧嗒”地滴着,一开始是稀的,慢慢的是稠的,最后冻住不动了。

父亲让爷爷奶奶别动,他先出去看情况,姐姐也被枪声惊醒了,不断地哭着,大娘只好用喂奶来安慰她。父亲穿上布袜子,扎了块“披布”[1],跑出去找邻居本家爷爷李孟仲询问情况。

“大爷,不行!你听这枪声不对头,是大部队。”父亲说。

“仕途,快告你爷,想办法跑!”李孟仲说。

李孟仲是村自卫团团长,提着一枝“汉阳造”,这是自卫团最好的枪了,其余就是膛线磨平的退役下来的“老套桶”“马拐子”和打兔子用的土枪鸟铳。自卫团不能和民兵游击队比,大部分由老头组成,协助民兵游击队做好村里防务。枪一响,自卫团成员谁也找不着谁,更不可能组织起来抵抗。民兵听到这么大规模的枪响,发现向外跑已经不可能了,也都各自找地方在村里猫下了。李孟仲想去本家兄弟家躲一躲,本家兄弟李孟元瘸着腿在门口挡住了他。

“大哥,大哥,你别进来!你别进来!”李孟元怕受连累,急急地向外推着他。李孟仲情急之下,跳进了爷爷家猪圈。猪圈没猪,这年头爷爷哪抓起个小猪。

枪声爆炸声大约响了一个小时,突然停了。这时,父亲站在院子里听到后院“咕咚”一声,跳进一个人来。父亲吓得赶紧跑过去看。

“哥哥,你来了。”父亲一看,是大爷。穿着一个清夹袄,黑裤子,脚蹬国民党军用鞋,手里提着匣子枪,腰里别着两棵手榴弹,胳膊上扎着一块白毛巾。

“咱爷和咱娘来?”大爷问。

“在屋里。”父亲说。

“快走!”大爷边说边进屋,“快走!爷!娘!”

“上哪走?仕昌!”爷爷问。

“走!爷!不走不行了!”大爷也没说上哪,只是拖着爷爷奶奶和大娘向外走。

父亲把大门门闩拔开,大爷领着爷爷、奶奶、大娘、四叔、五叔急呼呼地出了门,家里什么东西也没带,本来家里也没多少东西。刚出门口,碰见李仕光大爷。

“哥哥,你也跟着走吧。”大爷说。

“仕昌啊,你也不算一算,你带着七口人出去,能弄出吃的来吗?”仕光大爷问。

“可是在家里不行啊,不可能在家了。人家家属都走了,在家里也是一死,不如出去。”大爷说。

这就是安丘国民党酝酿的“搬家眷”行动,涉及安丘西南40多个村。不以枪炮见血,主要是故造声势,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把共产党武装力量撵跑,以不妨碍“搬家”为主。

大爷领着爷爷一家走到老槐树下,父亲看到高瑞云,一手提着一个手榴弹,在转悠着;他家里的人大包小包,站在一边。父亲又向前走,看到参加国民党的“七麻子”家属在和郑云保家属争一头毛驴,双方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父亲认的出那头驴是高连云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