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5/9页)

几个月后的1947年7月7日,华东局又发出《关于山东土改复查新指示》(即著名的“七七指示”),指出1946年的华东局“九一指示”犯了原则错误,存在土改方针的“非阶级路线”,执行的“非群众路线”,这就是山东土改不彻底,大部流于形式主义,所以不能成为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的症结所在。

郑有德民兵队长不干了,上级说他工作力度不够,换上了血气方刚的年轻民兵王成才,并兼任农会会长。

刚一上任,王成才就激动得觉也睡不着,恨不得白天晚上把土地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再创秦戈庄模范村。

老槐树底下,他把所有村民召集来开大会。他挥舞着拳头,唾沫四飞,慷慨激昂。

“乡亲们,各地都行动起来了,我们村行动这么慢腾腾,这样如何巩固我们的胜利果实!共产党让我们翻身当家作主,穷人终于自己说了算了,要发挥我们穷人自己的力量,把地主、富农清扫出去,让地主没有地,富农分坏地。包括做买卖的也要清扫,都是我们清扫斗争的对象。”

他顿了顿,“地主要斗,富农要斗,中农也不能放过。土地都要打乱平分,不管过去有土地的,还是没土地的,每人都要平均分得一样多的土地。不仅土地要分,这叫做‘土地大推平’。他们的财产也要分。”

老槐树下摆了一溜三张桌子。王成才、妇救会会长高月蛾及农会成员正襟危坐,下面是群情激昂的村民。

村里唯一的大地主高有财,说他有财,还真没财,从祖上开始就省吃俭用,把牙缝里的东西都挤出来,积攒买地上百亩。即使如此,平常也看不出像书上和戏剧里描述的刘文彩、黄世仁那样的财大气粗,骄横跋扈,不可一世。平常高有财小心翼翼地做人做事,天上飘过一片云彩,树上掉下一片落叶,也怕打破头。和唯一的两个女儿过着比较殷实而吝啬的日子。父亲在他家打工的时候,吃完饭还必须把碗舔干净,他教父亲从碗边开始舔,一圈一圈地舔下去,每一圈必须把上一圈的一部分舔进去,这使父亲想起了和爷爷耕地的时候犁起的一道一道的土垄。小时候父亲竟然还把这功夫教给我,确实觉得恶心,使我想起了邻居媳妇抱着孩子大便以后没有卫生纸,每每就把孩子的屁股掀起来,让自家养的大黑狗把屁股一圈一圈地舔干净。高有财两个女儿也还没出嫁,生的天生丽质,白白嫩嫩的,没有下地干活搞成像农妇那样的糙皮黑脸。

台下的高有财,几日来喊冤喊得嗓子沙哑,也没力气了,像在沙漠里行走多日断水断粮的半死不活的旅行者,像多日没见过雨水的葫芦,耷拉着脑袋,任农会摆布。

“高有财,如今,已没有你申辩的机会和理由了,你的100多亩地就是事实。把高有财吊起来。”王成财喝令到。

高有财矮小的身材像一只爬上了老槐树的壁虎,民兵把绳子一扬,他便像一只梧桐树上的吊死鬼一样悠悠地荡在半空。台下高有财老婆孩子哭天喊地。父亲和大爷只听见他们哭,也不知哭啥了。

“经农会研究决定,高有财土地财产全部没收平分。”王成才宣布。

斗争会结束,只留下高有财“当啷”在树上,像老槐树开花后结成的果实,我们当地叫“槐当啷”。

晚上,高有财老婆什么也没带,带着两个女儿跌跌撞撞地趁黑跑出了村。

“他妈的,你们怎么值班巡逻的?”王成才大骂民兵。“这还准备分他老婆孩子,让他们跑了。”

就连村里“四货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穷人家借了点钱走乡串户卖点土产杂货妇女用品,也成了被乱棍砸死的对象。

四爷爷听说自己要被划成中农,吓得当晚跑到了他丈母娘家郑家下庄,老鼠一样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