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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莉有一个很特别的专长,就是忽视不愉快。一生中,她总是能够将不好的记忆与失望的感受装箱封存,埋在内心最深处、暗得看不到的地方。虽然她有时会在梦中回到那些不好的时候,醒来时满身冷汗,记忆如油污浮在意识的表面,但一旦天色亮起,她又会将这些念头塞回埋藏处,轻轻松松再度遗忘。
现在她第一次发觉,有件事情她无法埋藏或遗忘。
查德。在她生活的城市见到他,她打从心底感到震撼。她似乎无法清除那段记忆,她还有太多话来不及说、太多事来不及问。
那次巧遇之后,整整三个月的时间里,她不停回想每一个细节,如同鉴识科学家般反复检视,试图找出线索,明白背后的意义。他成了显眼的记号,标示出她为了事业所放弃的一切——她当初没有选的那条路。
而他说起白云的那部分更是令她不停回想。你并不孤单。每个人都有家人。虽然并非和他所说的字字相同,但重点差不多是这样。
这个念头如同癌细胞在她心中复制、扩散。她发现自己经常想到白云,想得很认真,而且专注在妈妈回来的时候,而不是离去的时候。塔莉知道这样很危险,明明有那么多不堪的回忆,她却死命攀附着些微美好,然而现在,她忽然开始怀疑说不定是她的错,因为她一心一意憎恨母亲,忙着埋藏并遗忘失落的痛苦,以至于没看出白云一再回头的意义。
这个想法、这份希望塞不进箱子里,也不肯乖乖待在黑暗中。
最后,她决定不再逃避,而是坐下来仔细研究,因而展开了这段奇怪又诡异的旅程。她向公司请了两周的假,收拾好行李,登机往西飞去。
离开曼哈顿将近八个小时之后,她坐在光亮的黑色礼车中抵达班布里奇岛,来到雷恩家门前。
塔莉站在车道上,听着礼车驶离时轮胎碾过砾石的声响,房屋后方传来潮水拍打碎石海滩的声音,那表示开始涨潮了。在这个美丽晴朗的初夏午后,这栋农庄风格的老式房屋有如家居杂志的照片,新染上的灰尘为屋瓦添上焦糖色调,闪亮的窗框反耀着骄阳,庭院中花朵恣意盛放,无论哪个方向都是一片万紫千红。地上散置着玩具与脚踏车,她深深缅怀起年少时光,当时她们被称为萤火虫巷姐妹花,脚踏车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魔毯。
快啊,凯蒂,快放手。
塔莉微笑。她很多年没想起1974年的夏天了,那是一切的开端,认识凯蒂改变了她的一生,全都是因为她们鼓起勇气接近对方,大胆说出:我想和你做朋友。
她走上冒出杂草的水泥小径来到正门前,还没踏上门阶已经听到里面热闹的声响。那一点也不奇怪,凯蒂说过2003上半年非常狂乱忙碌,玛拉进入了青春期,但过程非常不顺;双胞胎学步时就已经吵闹又爱闯祸,现在他们五岁了,比以前更加吵闹、破坏力更强。每次塔莉打电话找凯蒂,她几乎永远在车上,忙着载孩子赶场。
塔莉按下门铃。通常她会自己开门进去,但一般她来之前会事先通知,这趟来访只是一时冲动,没有事先联络。老实说,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改变主意,一路上一直等着自己打退堂鼓,没想到她终究抵达了这里。
脚步声撼动整栋老屋,门开了,玛拉站在门口。“塔莉阿姨!”她兴奋尖叫着往前扑。
塔莉接住干女儿紧紧抱着,放开后,她望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有些不知所措。她才七八个月没见到玛拉,才一转眼的工夫而已,她已经快认不得了。玛拉几乎已经是成熟的女人了,个子比塔莉高,肌肤洁白如牛奶,棕眸明亮有神,丰盈黑色长发如瀑布泻落背上,颧骨令人又妒又羡。“玛拉·萝丝,”她说,“你长大了,而且好漂亮,你应该当模特儿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