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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想回忆点别的事情——想想妻子蜜西,然后进入梦乡。但是他最想见的人是杰斯特。人到了晚年,或者腿脚不灵便之后,往事一旦想起来就会无法摆脱。他想起曾在亚特兰大歌剧院首映式的时候包下一个包厢,这件令他得意的事都无法让他摆脱伤心往事。当时他邀请了他的哥哥[44]和嫂子,还有蜜西和蜜西的父亲来观看盛大演出。法官邀请的朋友把包厢都坐满了。第一个节目是“牧鹅女”,他还清晰地记得格拉汀·法拉[45]上台来的时候有两只鹅跟着她,就像她真的在赶着它们。那两只鹅“嘎嘎”叫着,蜜西的父亲,老布朗先生说:“这是我今天晚上听懂的第一首曲子。”当时蜜西羞得无地自容,而他却非常快乐。他曾听过德国人扯着脖子用德语唱[46]——就像这些嘎嘎叫的鹅——他坐在那里假装很懂音乐很有学问的样子。这些快乐的回忆,却仍然无法消除那些伤心的记忆。他又想起奥西的案子,那个女人,还有黑人琼斯——这让他无法安然入睡。他竭力不去想,可是做不到。

到底什么时候杰斯特才回家?他从没对这孩子严厉过。没错,在餐厅的壁炉架上有一个桃木鞭子插在一个花瓶里,但是他从来没在杰斯特身上用过。有一次强尼切面包的时候把面包扔向仆人和他的父母,法官气坏了,拿起那根桃木鞭子,把年幼的儿子拖进书房,在家里人一片大呼小叫声中,给儿子裸露、跳着的腿上抽了两三鞭子。自那以后,鞭子就再没动过,一直放在壁炉上的花瓶里,阴森森的。但《圣经》里说过“不忍用杖打孩子的是溺爱他[47]”。如果他自己多用几次这鞭子,是不是强尼会仍然活在世上?他并不十分相信,但也真想知道。强尼就是太有激情了,但并不是他能一眼就看得出来的那种激情——那是一种军人的激情,一种南方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女人反抗黑人和外来入侵者的激情——反正这种激情让他和其他米兰人看上去是很奇怪的一种情绪。

就像一支单调冗长的曲子一直在发烧的脑子里转悠,这件事法官挥之不去。他在床上翻动庞大的身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杰斯特什么时候回来?都这么晚了。但当他打开灯看时间,还不到九点。那么杰斯特出去还不算太晚。在壁炉台钟的左边放着强尼的照片。强尼那张年轻的脸上充满活力,又带着迷茫,此时在灯光下似乎像盛开的鲜花。强尼的左下巴那里有一块胎记,这点小缺陷更衬出他的英俊。当法官意识到这点时,他的心更是几乎要碎了。

虽然每次看到强尼这块胎记法官心头都会有悲痛袭来,但他仍然无法为儿子落泪。在他的情绪里仍怀着一股怨恨——这种怨恨因为杰斯特的出生有所减弱,随着时间也变得柔和了许多,但是仍然存在,而且会一直存在下去。这就好像儿子欺骗了他,剥夺了他的亲情,那种温情和不忠像贼一样偷走了他的心。如果强尼是由于其他原因而死,比如死于癌症或者白血病之类的——法官对马龙的病情知道得其实比他说出来的还多——那么他就会悲伤得非常纯粹,也会大哭一场。但是自杀就像一种故意的泄愤行为,法官是憎恶的。照片上强尼淡淡的微笑和那块小小的胎记映衬着他发光的脸。法官把被他自己睡得乱七八糟的被子叠好,然后艰难地从床上坐起来,用右手平衡身子,慢慢走到壁炉旁。他把强尼的照片从墙上取下来放进一个衣橱抽屉,然后又慢慢回到床上躺下。

圣诞节的钟声敲响了。而对法官来说,圣诞节是一个最悲伤的日子。那些快乐的钟声,对世界宣告的喜乐……对他是那么悲哀,让他倍感被丢弃和孤单。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的夜空,要下大雨了吗?即使强尼是被闪电击中的也好。但死亡可不是他能选择的。无论生还是死,人都无法选择。只有自杀可以选择,那是一种对短暂生命的蔑视,走向虚空又虚空的坟墓。又是一道闪电,接着是隆隆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