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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烦恼连着另一件烦恼,此时舍尔曼只好转移情绪,于是他说:“我给奇波写过情书呢,他当然也可以自己写,可是他的信写得没有活力,从不敢给薇薇艳·克雷发出去。后来我写了‘爱情的曙光悄然照耀在我身上’还有‘我爱你在我们的激情过后的夕阳,犹如现在一样一往情深’。这些信都很长,用了很多比如‘曙光’‘夕阳’之类的美丽的词语。我经常在字里行间加入‘我爱慕你’等闪光的字眼,结果这些情书很快给薇薇艳寄去了,而且让她捧腹大笑。”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写关于南方的信函?”

“因为您的观点太奇怪了,会让历史倒退。”

“我才不在乎是不是被人叫作怪人或者反动者呢。”

“我写了那封情书之后,也把自己赶出了那舒适的公寓了。因为薇薇艳读了情书后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奇波高兴地接受了她的请求。也就是说我得自己再找房子了,我写信写得自己没地方睡觉啦。”

“那你就再找一个公寓。”

“哪有那么容易。”

“我想我也不喜欢搬家。虽然我和孙子两人住这么大一个老房子,就像两颗豆子住在鞋盒子里似的,成天哇啦哇啦吵个不停。”

法官每次想到自己华丽的维多利亚式房子,还有彩色玻璃窗户和结实的老派家具,他就会叹口气。那是一种骄傲的叹气,而在米兰,很多人谈起这所房子会说“法官的大白象”(意思是华而不实的大笨家伙)。

“我想如果让我搬家,还不如搬到米兰公墓里去呢。”法官想想刚才的话不太妥,赶紧补了一句,情绪激动道,“哼,我不是这个意思,孩子。”他小心地敲着木头桌子的边,[43]“瞧瞧一个傻老人都说了什么傻话啊。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要搬到其他地方去住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尤其这房子里还有我那么多记忆。”

法官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舍尔曼却用生硬的语气说:“别自作多情了。没人会让你搬家的。”

“可以说我对这所房子感情太深了。很少人欣赏这房子的建筑风格。但我喜欢,我太太也喜欢,我儿子强尼是在这所房子里长大的,还有我孙子也是。很多夜晚我就躺在床上回忆往事。你会不会也有这种时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回忆?”

“没有。”

“我会记起一切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有一些模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生过。我想起我妈妈给我讲过南北战争的故事。我还记得我多年前上法律学院做学生的事情,我的青年时代,还有我和蜜西小姐结婚的事情,很多有趣的和悲伤的事我都记得。事实上我对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记得比昨天发生的还清楚得多。”

“我也听说人老了会这样。我想人们说得对。”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记得这么清楚精确,就像电影画面一样。”

“废话。”舍尔曼压低嗓子嘟哝了一句。但是尽管他是对已经聋了一只耳朵的老人说的,法官还是听到了,他的心被刺伤了。

“我也许的确老讲过去的事情,但是对我来说,这些事就像《米兰信使报》一样是真实的。而且比报纸上的更有趣,因为都是我亲身经历的,或者是亲朋好友的故事。我知道所有发生在米兰的事情,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世呢?”

法官犹豫了一下,想不承认,但是撒谎对他来说是困难的,于是他选择沉默。

“你知不知道我母亲是谁?我父亲又是谁?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但老人陷入了对过去的沉思,拒绝回答。“你可以把我当个无话不说的老头子,但是作为一名法官,在有些事情上,我会选择沉默,就像坟墓一样沉默。”

舍尔曼一而再地恳求,但是老法官点起一支烟,默默地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