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十四章(第5/6页)
伊莉妮奇娜没有从桌边站起来,用手巴掌捂上了眼睛。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瞎子似的两手伸在前面,朝门口走去。
普罗霍尔·济科夫开开院子的大门,瞥了一眼从台阶上飞跑下来的杜妮亚什卡,忧郁地说:"快来接待客人吧……没有料到吧?""我们的亲人哪!好哥哥呀!"杜妮亚什卡悲痛地使劲扭着自己的手,呻吟道。
普罗霍尔只是看到了她满脸是泪,看到了一声不响站在台阶上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才明白过来说:"你们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他还活着哪。他害了伤寒病。"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软弱无力地把脊背靠到门框上。
"活着哪!!"杜妮亚什卡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朝他喊道。"葛利沙活着哪!你听见了吗?!他害了病才送回来的!去告诉妈妈呀!喂,你怎么站在那儿不动呀?!""别害怕,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我送回来的是活人哪,至于他的健康情况就不必问啦,"普罗霍尔牵着马笼头走进了院子,赶紧解释说。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竭尽全力,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几步,坐在一级台阶上。杜妮亚什卡旋风似的从他面前飞奔过去,跑进屋子,去叫母亲放心。普罗霍尔把马车紧停在台阶跟前,朝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看了一眼。
"你干吗呆坐在那儿呀?拿条车毯来,咱们好往屋里抬呀。"老头子一声不响地呆坐在那里。泪如泉涌,脸上却毫无表情,甚至连筋肉也没动一动。他举了两次手,想要画个十字,但因为没有力气举到额头,又放了下去。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直咕嗜,呼哧呼哧地响。
"看来你是吓掉了魂啦,"普罗霍尔遗憾地说。"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先派个人来告诉你们一下呀?我是个胡涂虫,一点儿也不冤枉,--货真价实的胡涂虫!好啦,起来吧,普罗珂菲奇,总得把病人抬进去啊。你们家的车毯在哪儿?要不就用手抬,行吗!""你等等……"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暗哑地说。"怎么我的腿麻木……我以为他是阵亡啦……上帝保佑……真没有料到……'他把自己旧衬衣领子上的扣于撕下来,敞开领日,大张着嘴贪婪地大口吸起气来。
"起来,起来,普罗珂菲奇!"普罗霍尔催促地说。"除了咱们俩,再没有别人能抬他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很费劲地站了起来,走下台阶,掀开军大衣,弯下腰去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葛利高里。他喉咙里又有什么东西呼呼地响了起来,但是他控制住自己,扭过睑去朝普罗霍尔说:"你抬腿。咱们俩抬吧。"他们把葛利高里抬进内室,给他脱下靴子,脱去衣服,放到床上,杜妮亚什卡慌恐地在厨房里喊:"爸爸!妈妈不好……快来!"伊莉妮奇娜躺在厨房的地板上。杜妮亚什卡跪在那儿,往她的发青的脸上洒水。
"快跑,去叫卡皮托诺芙娜老大娘来,快去!她会放血,就说,要给你母亲放放血,叫她带着家伙来!"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嘱咐说。
杜妮亚什卡--一个没有出嫁的大姑娘--不能披头散发的在村子里跑呀;她抓起头巾,匆匆往头上系着说:"看,把孩子们快吓死啦!主啊,这真是祸不单行……照看着他们点儿,爸爸,我一口气儿就跑去!"也许是杜妮亚什卡还想照一下镜子,但是精神已经恢复正常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姑娘便像一阵风似的从厨房里跑出去了。
一跑出篱笆门,杜妮亚什卡看到了阿克西妮亚。阿克西妮亚白净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靠在篱笆上,毫无生气地垂手站在那里。朦胧的黑眼睛里虽然没有眼泪,但是那种痛苦和无声的祈求神情,使得杜妮亚什卡停了片刻,不由自主地突然说:"活着哪!活着哪!他害了伤寒。"于是两只手捧着跳动不止的高高的乳房,飞速顺着胡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