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十四章(第2/3页)

葛利高里只在刹那间,曾减慢速度,想弄清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连队并未遭受损失就突然往回逃窜。在这一刹那,他意识到:不能向后转,不能逃走,--而是要向前冲!他看到,在离他有一百沙绳远,胡同里的篱笆后面,有七名红军战士正在一辆装着机枪的马车边忙活,企图掉转机枪枪口,扫射向他们冲来的哥萨克;但是在这么狭窄的小胡同里,显然是很难做到的:机枪沉默无声,步枪的射击声也越来越稀疏,葛利高里觉得子弹的啸声也越来越弱了。葛利高里拨马走正,想越过一道从前用来围挡果园的、倒塌的篱笆,冲到这条胡同里去。他把视线离开篱笆,不知怎么突然就像用望远镜看到了似的,清晰地看到水兵们已经在他身旁,他们正在忙乱地往下卸马,看见了他们肮脏的黑帆布制服和紧扣在头上、把脸变成圆得非常滑稽的无檐帽。两个水兵砍断了马套,第三个把脑袋缩迸肩膀,在机枪旁边忙活,其余的人站着或跪在地上,用步枪向葛利高里射击。跑得越近,看见他们的手正在扳动步枪的大栓,听见了尖利的,朝他打来的枪声。枪声很急,一声跟一声,枪托子也那么迅速地在他们肩头跳动,这倒使浑身大汗的葛利高里充满了愉快的信心:"他们打不中的!"篱笆在马蹄下咯吱响了一声,被甩在后面了。葛利高里举起刀,眯缝起眼睛,选中了最前面的那个水兵。脑子里又冒出了一个恐怖念头:"他们正对准我射击……马直立起来……把我扔下来……他们就会把我打死!……"已经朝他打了两枪,仿佛是从远处传来一阵喊声:"我们活捉他!"眼前是一张英勇的、前额光光的、张牙露齿的脸,无檐帽的飘带迎风乱舞,帽箍上的金字已经褪色,暗淡无光……葛利高里紧踏马镫,挥刀砍去--觉得刀锋黏糊糊地砍进了水兵柔软的、有弹性的身躯。第二个水兵脖子很粗、身体健壮,开枪打穿了葛利高里左肩上的肌肉,当即就被普罗霍尔·济科夫的马刀削去半边脑袋,倒在地上。葛利高里拨马朝近处的枪栓响处冲去。一个黑乎乎的步枪口正从装着机枪的马车后面伸出,直对着他的脸。他使劲把身子往左一歪,连马鞍子都活动了,呼哧直喘的发疯的马也跟着晃了一下,躲开了在他头顶尖声号叫的死神,在马跃过机枪马车的车辕时,砍死了那个开枪的水兵,水兵的一只手还没来得及用枪栓把第二颗子弹顶进枪膛。

在短短的一瞬间(后来这一瞬间在葛利高里的脑子里却变成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他砍死了四名水兵,也不听普罗霍尔·济科夫的呼叫,又去追赶藏在胡同拐弯处的第五个水兵。但是这时赶到葛利高里面前去的连长抓住了他的马笼头。

"你往哪儿去呀?!他们会把你打死的!……板棚后面他们还有一挺机枪呢!"又赶来两个哥萨克和普罗霍尔,他们立刻下了马,跑到葛利高里跟前,强行把他从马上拉下来。他在他们的手里挣扎着,喊:"放开我,坏蛋!……我要把这伙水兵!……统统……砍死!……""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麦列霍夫同志!请您清醒清醒吧!"普罗霍尔苦苦地劝他说。

"你们放开我吧,弟兄们!"葛利高里已经换了另一种颓丧的声调请求说。

哥萨克们放开了他。连长悄悄地对普罗霍夫说:"扶他上马,护送他到古森卡去,看样子,他是病啦。"连长朝马走去,命令连队:"上--马!……"但是这时葛利高里把皮帽子往雪上一扔,摇摇晃晃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牙咬得咯吱咯吱直响,大声哼哼起来,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扯起身上穿的军大衣扣子。连长还没来得及朝葛利高里迈出一步,他就一头栽到地上,裸露的胸膛贴在雪上。他号哭起来,哭得浑身直哆嗦,像狗一样,用嘴舔着篱笆边的残雪。后来,在神智清醒的那一刹那,他想站起来,但是怎么也起不来,于是他扭过泪流纵横、被疼痛弄得不成样子的脸,朝聚集在他四周的哥萨克们,声嘶力竭、粗野地呼喊:"我砍死的是什么人呀?……"他生平第一次在痛苦地抽搐中挣扎,满嘴喷着白沫喊叫:"弟兄们,我是得不到饶恕的!……看在上帝面上,砍死我吧……为了圣母……把我处死吧!……"连长赶忙跑到葛利高里跟前,同一个排长一起,弯腰俯在他身上,把系马刀的皮带和军用背包扯下来,捂上他的嘴,压住腿。但是他的身子虽然被他们压着,好半天还弯得像弓一样,用两条痉挛着的、挺直的腿乱刨着细雪,一面哼哼着,一面用头往马蹄翻起的、闪着亮光的、肥沃的黑土地上乱撞,他生在这块土地上,在这块土地上生活,他曾充分享受了生活为他准备的一切--甘少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