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五章(第4/6页)
他给父亲写了一封长信,说要结婚,不久就要带着妻子回到亚果得诺耶夫。
“……我已经尽了自己的天职。我本来还可以用一只手来消灭这些正在造反的恶鬼,消灭这些俄罗斯知识分子曾为他们的命运伤心哭泣了几十年的、该死的‘人民’;。但是,说实在的,现在我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克拉斯诺夫和邓尼金不和;两个阵营内部——也在互相陷害、倾轧,卑鄙、龌龊。有时候我简直难以忍受。结局如何呢?我将归去,用现在仅存的一只手拥抱您,和您一起生活一个时期,作壁上观。我已经不成其为一名士兵,不论从肉体上和精神上都是个残废人啦。我疲倦了,要投降啦。大概,这正是我急于要结婚和找一个‘平静的港湾’的原因。”他用伤感。嘲讽的语气结束了家信。
他决定再过一个星期就从新切尔卡斯克启程。在动身的前几无,利斯特尼茨基索性就搬到戈尔恰科娃家来了。他们同居了一夜之后,奥莉加突然变得憔悴、忧郁不堪。尽管以后她也还曲意满足他的要求,但是当前这一现实使她非常痛苦,心灵受到侮辱。利斯特尼茨基不理解,或者是不想理解,他们俩是用不同的尺度衡量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的爱情,却又用同样的尺度衡量相互的憎恨。
在动身以前,叶甫盖尼并不情愿地去想阿克西妮亚,偶尔为之。他就像用手去这太阳一样,遮断对她的思念。但是对于这段风流韵事的回忆,竟违背他的意志,就像光线一样,越来越顽强地透了进来,这使他忐忑不安。有时他想:“我不跟她断绝关系。她会同意的。”但是正派人的感情占了上风,——他决定回家以后跟她谈谈,如果可能的话,就一刀两断。
第四天傍晚他们来到了亚果得诺耶。老将军走出一俄里来迎接新婚夫妇。还离得好远,叶甫盖尼就看见父亲一条腿艰难地跨过轻便马车的坐位,摘下帽子。
“我们迎接贵宾来啦。好啊,让我看看您……”他笨拙地拥抱着新娘,用被烟熏成灰绿色的胡于直戳她的脸颊,低沉地说。
“坐到我们车上来吧,爸爸!车夫,走吧2 啊,萨什卡老爹,你好啊!还活着哪?爸爸,请您坐在我的位置上,我坐在车夫旁边。”
老头子坐在奥莉加身旁,用手绢擦擦胡子,用显得年轻的目光,沉着地把儿子打量了一番。
“喂,怎么样,亲爱的?”
“看到您,真高兴!”
“你说你残废啦?”
“有什么办法呢?成了残疾人啦。”
父亲故意神态端正地观看着叶甫盖尼,企图以严肃的神情来掩饰自己的悲痛,不去看掖在皮带里的那只空荡荡的草绿色军服袖子。
“不要紧,会习惯的。”叶甫盖尼耸了耸肩膀说。
“当然,你会习惯的。”老头子急忙说道,“只要脑袋还是囫囵的就行。你是胜利归来呀……啊?怎么说呢?我是说,你是得胜而归。而且还俘虏来一个漂亮的女人,啊?”
叶甫盖尼欣赏着父亲那种高雅的、有点过时的殷勤,用眼睛询问着奥莉加:“喂,老人家怎么样呀?”——从她那兴奋的笑容和眼睛里流露出的温暖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很喜欢父亲……几匹灰色的马拉着马车起劲地小跑着,冲下漫长的山坡。从山岗上已经看到屋宇、庄园四周像乱马鬃似的碧绿的草地。白墙围着的家屋和遮着窗户的枫树。
“多美呀!啊,太美啦!”奥莉加高兴起来。
一群黑色的猎狗高仰着头从院子里飞跑出来。它们围住了马车。萨什卡老爹从后面朝着一只跳上马车的猎狗抽了一鞭子,生气地喊:“往他妈的车轮子下面钻,鬼东西!滚开!”
叶甫盖尼背朝马坐着;马匹有时打一下响鼻,风把细微的喷沫吹到后面来,纷纷落在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