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八章(第4/4页)

过了一会儿,他们唱起歌来。由奇尔河来的哥萨克阿利莫夫领唱。一开始,他唱起一支舞曲,但是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子,用伤风的嗓音叫道:“算了吧!……”

“喂,你们这些孤苦的孩子们,请来烤火吧!”科舍沃伊邀请他们道。

往火堆里添了些木片——这是在一个小车站上拆下来的栅栏板的残片。围着火堆,大家快活地唱起歌来:一匹驮着行军装备的战马,在教堂前嘶鸣,等候出征的人。

奶奶和孙子在教堂的院子里哭泣,年轻的妻子满脸泪痕。

顶盔披甲的哥萨克,步出圣殿的大门,妻子给他牵过战马,侄子递上长矛一把……毗邻的车厢里一只两排键的手风琴,正呜呜地鼓着风箱,奏起《哥萨克之妻》。军用皮靴的后跟拼命在地板L 踏,有人像猫叫似地。难听地唱道:唉,你们辛苦忙碌,沙皇的枷锁似铁箍!

紧紧夹着哥萨克妇女的脖子——夹得连气也不能出,连气也不能出。

普加乔夫在顿河沿岸呼叫,在贫穷的顿河下游号召:“首领们哟,哥萨克们哟!

第二个人的声音压过了第一个人的声音,用古怪、急促的细声吱吱地叫道:我们忠诚地为沙皇效力,又思念自己守空房的媳妇。

要是我们能找到娘儿们——也就不必再去想媳妇。

还可以再为沙皇……出点力气。

来呀!哦,加油呀!

哦哦哦!哦哟!哦哟!哈!

哈——哈——嘿——哦——呼——哈——哈!

哥萨克们自己早就不唱了,倾听着毗邻的车厢里越来越热闹的。放荡的喧闹声,互相挤眉弄眼,同情地笑着。彼得罗·麦列霍夫忍不住哈哈大笑:“唉,他们倒他妈的真高兴!”

梅尔库洛夫眨了眨快活的、闪着黄色光芒的棕色眼睛,一跃而起,先用靴子尖轻轻地点着,琢磨着他们唱歌的节奏,接着突然把脚一跺,就生龙活虎地绕着圈子蹲着跳起舞来。大家轮流着跳——借以暖和身体。毗邻车厢里的手风琴声音早已沉静,——已经换成一片沙哑、凶狠的叫骂声。但是这边还在拼命地跳舞,把马都吓惊了,直到疯了似的阿尼库什卡由于想来一个非常复杂的跪倒姿势,一屁股坐到火堆上,才收了场。大家哄笑着把阿尼库什卡搀起来,在残烛的火光下,把屁股后头烧了一大片的新裤子和烧焦的袄襟仔细察看了半天。

“把裤于脱下来吧!”梅尔库洛夫惋惜地劝他说。

“你这个茨冈,发昏了吗?脱下来我穿什么呀!”

梅尔库洛夫在马料袋里翻了翻,掏出来一件女人的粗布内衣。重又把火烧旺。梅尔库洛夫捏着衬衣的窄肩,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这玩意儿!……嗅哟哟!哦哟哟!这玩意儿是我在火车站上从木栅墙上偷来的……想留着撕包脚布……哦哟!我不撕啦……拿去吧!

大家强行给骂骂咧咧的阿尼库什卡穿上这件衣服,哄笑得那么响亮、津津有味,引得毗邻的车厢里好多人从车门里探出好奇的脑袋,在黑夜中用羡慕的口吻大声喊:“你们在那儿于什么呀?”

“你们这些该死的儿马!”

“你们叫嚷什么呀!”

“拣到了一块铁片是吧,傻瓜们?”

在下一个车站上,把风琴手从前面的车厢里拉了过来,别的车厢里的哥萨克也蜂拥而至,把马槽都挤倒了,拥挤得厉害,把马都挤到车厢边上去了。阿尼库什卡在一个小圈圈里跳舞。那件白衬衣显然是一个强壮的大块头女人穿的,到他身上就显得长了,直缠腿,但是人们的呼叫和哄笑鼓励着他,所以还是一直跳到筋疲力尽才罢休。

星星在浸透鲜血的白俄罗斯上空悲哀地眨着泪眼。漆黑的夜空像个塌陷的大坑,夜雾似烟,膝陇,飘忽。寒风把充满腐烂的落叶、潮湿的粘土气息和三月残雪的苦味撒满了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