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期 冤家路狭 52(第3/4页)
苔丝束手无策,只万般无奈地看着那一大堆家具。初春薄暮的斜阳,冷清清地好象怀有恶意一般,射到那一堆锅盆壶罐上,射到那一束一束迎风颤抖的香料草(指调味用的植物而言。为日常烹饪不可缺之物,其香在叶者如茵陈蒿。百日香。香叶等。)上,射到那个碗架橱的铜拉手上,射到那个她们全都躺过的藤摇篮上,射到那个磨得发亮的钟壳上。所有这些家具,仿佛全都露出不悦的颜色,好象责问她们,本来应该只摆在屋里的东西,现在却摆在露天之下,受风吹日晒种种挫折,这是它们向未受过的。四围看来,只见从前用作园囿的岗峦坡陀,现在全都界断成一块一块的小牧场了,从前德伯家盛时的府第,现在只剩了绿色的地基了,从前爱格敦荒原边界上的一部分,向来是德伯家的产业的,现在却只是荒寒苍茫的爱敦荒原罢了。紧靠跟前有一条教堂走廊,叫作德伯氏走廊,在那儿静静地旁观,毫不关心。
"咱们自己家的坟地能不能算是咱们家的产业哪?"苔丝的母亲把教堂跟坟地都四围看了一回,回来说。"自然能,孩子们,咱们就住在这儿啦,住到咱们祖宗的故土,给咱们找到房子为止!现在,苔丝。丽莎。露和亚伯拉罕,你们帮一帮忙。咱们先给这些孩子们铺好了窝窝儿,再出去看一看。"苔丝无精打采地帮着弄了一刻钟的工夫,才从那一大堆家具里,把那张四柱床搬了出来,支在教堂的南墙下面,那就是德伯氏大坟穴上面叫作德伯氏走廊的那块地方;床帐上面是一个有美丽花纹窗顶的玻璃窗,那是用好几玻璃作成的,是十五世纪的东西,叫作德伯氏窗。窗户上层能看出家徽的花样来,跟德北藏的那个古印和古匙上的家徽一样。
昭安把帐子围在床铺四周,作成一个严严密密的帐篷的样子,把那几个小孩子都放在帐子里面。"要是真没有办法,咱们就在这儿睡啦,至少今天睡一晚上不成问题,"她说。"不过咱们再去打听打听看,稍带着买点儿东西,给这些小乖乖们吃!唉,苔丝啊,咱们这阵儿还是落到这步田地,你净玩那套嫁体面人的把戏,有什么用处啊!"于是她又同着丽莎。露跟亚伯拉罕,一块儿上了那条把村镇和教堂隔断了的小篱路。她们刚走到街上,就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左右了望。"啊,我正在这儿找你们哪!"他见了她们,就骑着马过来对她们说。"这真是一家人在故土上团圆了!"那个人正是亚雷。德伯,"苔丝在哪儿?"他问。
昭安本人本来不喜欢德伯。她只随随便便地往教堂那面指了一指,就又照旧往前走去。德伯却赶上前去,对昭安说,他刚才已经听说,他们没找得着房子,要是待一会儿还找不着的话,他再来看他们。他们母子三个走了以后,德伯骑着马回了客店,待了不久,又步行着出了客店。
这时候,只剩下苔丝自己陪着那几个在床上的孩子。她跟他们说了一会话,觉得眼下是没有什么可以使他们安适的办法的了,就起身在教堂坟地里闲走。那时暮色已经昏沉了,教堂坟地也正渐渐地苍茫起来。她一看教堂的门并没闩着,她就进了教堂里面。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进这个教堂。
他们放床铺的那个窗户里面就是德伯家几百年间窀穸所在的地方。坟上都有华盖,是祭坛式的,样子很朴素;坟上的雕刻都已经残缺漫漶;铜纪念牌也都从框子上掉下去了,只剩了一些钉眼在上面露着,好象沙石峭崖上的沙燕窝一般。所有天地之间,使苔丝感到她们家已经没落了的东西,没有比这种残破的光景再厉害的了。
苔丝往前走到一块黑黝黝的石头跟前,只见上面刻着拉丁文,古德伯氏之墓门(原文为拉丁文。)苔丝当然不象一个红衣教主那样精通教会拉丁文,但是她却知道,这一个门是她那些祖坟的墓门,墓门里面埋的,就是她父亲酒酣歌咏的那些高贵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