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期 冤家路狭 50(第2/4页)

她父亲还是害的那种叫不上名儿来的病,正跟平常一样,坐在椅子上。但是她回来第二天,他却迥异寻常地精神焕发,原来他想出一种合理的生活计划来了。苔丝问他的计划是怎么回事。

"俺正在这儿琢磨,要给英国这一带的老博古家,都寄一份通告,"他说,"叫他们捐一笔钱来养活俺。俺敢保他们一定会觉得,这是一件该办的事,是一件富于发古情思。很有艺术风味的事。他们花了大量的钱,去保存古迹,去搜集这个那个的骨头;他们对于死东西都那样重视,那么他们要是知道有俺这么一个活古董,他们就更应该觉得有意思了。顶好能有一个人,挨门逐户地去告诉他们,说现在就有一个活古董,他们却不把他当回事!这件事本是由崇干牧师先发现的,要是他还活着,俺敢保他一定能办这件事。"她父亲家里虽然得过她补助的钱,但是当时家里的情况,却并不见得比原先有什么改善,所以当时她顾不得跟她父亲辩论这件伟大的计划,只聚精会神地先处理眼前紧急的家务去了。家里急迫的事儿松通下来,她才注意到外面的事儿。那时正是栽种跟播种的时候,村人的园子和分派地(地主把土地分成若干小块,租给劳苦人民耕种,自己收小额地租,也见于《多塞特郡劳工》。),有许多都已经经过春耕;但是德北家的园子和分派地却还没动手。她仔细一考查,不觉一惊,原来他们家里把当秧子用的番薯也都吃了,这真是毫无打算的人山穷水尽的末路了。她先赶紧弄了些别的她能够弄得来的东西。过了几天,她父亲经过苔丝的努力劝诱,能出来照管那园子了,同时,她自己担任起他们那块分派地里的活儿,这是他们在离村子二百码的一大片地里,分租来的。

她母亲已经见好了,不用她时刻在病床前伺候了,她在病房里和病人缠了这么些天,一旦跑到外面地里,当然很高兴。剧烈的动作可以让人忘了自己的心思。那块分派地,在一个高爽。显敞的篱围里,那儿象那样的地一共有四五十块,那儿的活儿总是在白天雇工活儿完了的时候才顶活跃。刨地平常总是六点钟开始,无定时地继续到黄昏,或者月亮上来以后。现在许多分派地里,都正烧一堆一堆的野草和废物,因为那时天气干燥,正适于烧毁东西。

有一天天气很好,苔丝和丽莎。露同着别的街坊们,在那儿一直干活儿干到最后的光线平射到界断分派地的那些白色木橛子上。太阳刚一落下,暮色刚一苍茫,长命草和卷心菜菜梗儿那种倏忽不定的火光就把那些分派地照得一阵一阵地忽明忽暗,因此大地的轮廓,都随着浓烟让风或吹或否的聚散而忽隐忽现。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就把一片一片贴地横飞的烟也映成半透明的发光体,把干活儿的人互相隔绝;看到这种光景,就可以明白白天是一堵墙。晚上是一片光的"云柱"(见《旧约。出埃及记》第十三章第二十一节以下:"日间耶和华在云柱中领他们的路,夜间在火柱中光照他们,使他们日夜都可以行走。日间云柱,夜间火柱,总不离开百姓的面前。")是什么意思。

暮色越来越暗的时候,就有些种园子的男人和女人因为天晚而回去了,但是多数的人却都继续工作,想把种的东西弄完;苔丝也是这些人里面的一个,不过她却把她妹妹先打发回去了。她正在一块烧着长命草的分派地里,手里拿着叉子工作,叉子有四根发亮的齿儿,碰在石头和干土块上叮叮地响。有的时候,烟气把她完全笼罩;有的时候烟气散开,她的身影就露出来,于是草堆上的铜色火光就辐射到她身上。她今天晚上的穿戴很奇怪,看起来未免有些扎眼:在一件洗过无数次。没颜没色的长袍上罩着一件黑色的甲克:整个看来,仿佛是贺喜的客人和送殡的客人两种人合而为一。她身后那些女人都带着白围裙;在那一片昏暗的暮色里,只能看见她们灰白的面目和白色的围裙,只有火光发亮,射到她们身上的时候,才能看见她们全部的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