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期 冤家路狭 47(第2/5页)
刚一动作的时候,机器停顿了一两下,于是那些仇恨机器的人,心里就都痛快起来;但是经过那一两下的停顿以后,机器就旋转无阻,于是风驰电掣,一直到吃早饭的时候,大家才停了半个钟头;饭后又工作起来的时候,所有农田上其余的人手,都用在堆积麦秆上面,因此在麦垛旁边慢慢地堆起了一个麦秆垛。到了吃点心的时候,大家都各人站在原处,匆匆忙忙地把点心吃了,吃了以后,又工作了两个钟头,就快到吃正餐的时候了。强暴猛烈的轮子旋转不停,打麦机嗡嗡的声音一直震到靠近机器那些人的骨髓里。
在越来越高的麦秆上面那些老年人,都谈起从前在橡木仓房地板上,用枷打粮食(哈代的另一长篇小说《远离尘嚣》第二十二章里说:"那仓房,中心是一片打粮食的木头地板。用厚厚的橡木作成。因为多年叫枷拍打,光滑得走起来都滑脚。")的情况;那时候,一切的工作,即便扬场,都用人力;在他们看来,那种办法虽然很慢,却效果好。站在麦垛上那些工人也都多少能谈几句话;但是管机器那些汗流浃背的人,连苔丝在内,却不能利用谈话的消遣,减轻他们的劳力。那种永不休止的工作,把她累得筋疲力尽,使她后悔不该到棱窟槐这儿来。麦垛上那些女工,尤其是其中的玛琳,能够时时停顿一刻,从瓶子里喝点麦酒。或者凉茶,还能一面擦一擦脸或者掸一掸身上的麦糠麦秆,一面说几句闲话。但是苔丝却一时一刻都不能休歇;因为圆筒既是永不停止,填麦子的工人当然不能停止,同时,她是把麦捆解开。供给麦子的,也不能停止,除非是玛琳和她更替;葛露卑本来反对玛琳替她,说她的手头儿慢,供给不了那些麦子,但是她也不顾,有时就替苔丝半点钟。
大概是因为省钱的原故,所以这种特别职务,通常总是选一个女人来执行;至于葛露卑选苔丝,更振振有词,他说她又有劲儿,又能持久,解麦捆解的又快。这话也许不假。机器上打麦子那一部分,本来就嗡嗡直响,让人不能谈话,要是碰到供给的麦子不足平常的数量,它就象疯了一般地大声呼号。苔丝和填麦子那个男工,连要回头转转身都不能,因此虽然正在吃正餐以前,悄悄地从栅栏门外走进一个人来,站在地里第二垛麦垛旁面,一直看着地里的光景,尤其是看着苔丝,而苔丝却不知道。那个人穿着一身式样时髦的华达呢衣服,手里还把一根漂亮的手杖摆来摆去。
"那是谁呀?"伊茨。秀特先把这句话问苔丝,苔丝没听见,又转问玛琳。
"俺想那不知道是哪一位的男朋友吧,"玛琳简截明白地回答她说。
"他要不是追苔丝的,俺就输一个几尼(几尼,英国从前钱币名,值二十一先令,后来只是一种货币价值名。)给你。""哦,不是。新近跟在苔丝的屁股后面转的,是一个美以美会的牧师;不是这样的花花公子。" "你不知道,那本是一个人。""这个人和那个讲道的就是一个人吗?怎么看着一点儿也不一样啊!""他把他的黑衣服和白领巾都换下去啦;把他的连鬓胡子也剃啦;可是虽说他的打扮穿戴换了样儿,人可还是他自己呀!""你敢保是他吗?那么俺告诉苔丝啦,"玛琳说。
"先别价。待会儿还愁她自己看不见?真是的。""苔丝的丈夫固然在外国,苔丝固然好象守寡的一样,可是她终究是有主儿的人了,这个牧师一面讲道,一面追人家,俺想可不应该吧。""哦,俺看碍不了她什么事,"伊茨冷静明白地说。"苔丝是百折不回的,认死门儿透啦;想要打动她的心,比想要活动掉在泥坑里的大车还难。老天爷,一个女人,本来心眼儿一活动,也许就好了,她可怎么也不肯活动,不管你怎么对她献殷勤,你怎么对她讲道理,都不能让她心活了,就是七雷(七雷,《新约。启示录》第十三章第三。第四节:"有七雷发声。")都轰不动她。"后来到了吃正餐的时候了,机器的旋转跟着停止了;苔丝也从机器上下来了;她那个膝盖,让机器震得一个劲儿地打哆嗦,差不多连走路都走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