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 痴心女子 43(第3/6页)

多年以来,都没有象那一年的冬天那样的。它来的时候,一步一步。蹑手蹑脚,仿佛棋手走棋子儿一样。有一天早晨,那几棵孤零零的大树和篱间的棘树,都好象脱去了一层植物的皮,而换上了一层动物的皮。每一根树枝上,都盖了一层白绒,仿佛一夜的工夫,树皮上都长了一层毛,把原先的粗细,增加了四倍。整丛的灌木或者整棵的大树,都好象是一幅明显触目的素描,用白色的线条,画在灰色惨淡的天空和天边之上。棚子里和墙壁上,从前本来看不见有什么东西,现在在这种结晶的空气里,都露出了蜘蛛的丝网,悬在棚子。柱子和栅栏门突出的犄角那儿,好象白色的绒线结的扣儿。

过了这一阵上冻而潮湿的时期,跟着来的是一个一切都冻得硬邦邦的时期。在那个时期里,奇怪的鸟,都不声不响地从北极后面飞到棱窟槐这块高原上来;它们都是又瘦又秃,形同鬼怪的生物,眼里都含着凄惨的神情;因为它们在人迹所不能到的北极地带,在寒气凝固血液。人类无法忍受的空气里,曾经亲眼见过奇伟可怕。难以想象的景象;曾经在北极光的闪耀下,亲眼见过冰山的崩裂,雪山的滑动;曾经叫狂风暴雪和翻天覆地的洄漩痉挛,把眼睛弄得半明半瞎;它们的面目仍旧还保留了饱尝那种风光的神气。(比较《还乡》第一卷第十章第三节:"文恩面前,有一只野鸭,刚从朔风怒号的地方来到。这个鸟儿,脑子里装了无数北极穷荒的景象。冰河引起的凶灾巨变,风雪带来的诡景谲象,极光显出的奇形殊彩,头顶上的北极星,脚底下的富兰克林,这一类它所习见习闻。以为平常的光景,实在都是了不起的。")这些无名的怪鸟儿,跑到离苔丝和玛琳很近的地方,不过它们对于人类从来不会看见的奇景,却没有报告。旅行家都有一种报告他们游览所得的野心,这种野心它们是没有的。它们老老实实地不动声色,只顾到这片平淡的高原上眼前的事物,把它们所不宝贵的那些旧日经验,一概撂开。它们所注意的,只是那两个姑娘拿着铁钯刨地那种细微动作,因为那种动作,能够掘出一些使它们吃得津津有味的东西来。

于是有一天,这片空旷高原上的空气里,袭来了一种极其特别的情况,出现了一种不是由雨而来的潮气,不是由冻而来的寒气。这种天气叫她们两个的眼珠发酸,叫她们两个的前额发疼,而且一直钻到她们两个的骨头里,它对于她们身体内部的影响,反倒过于身体外部。她们觉到这种情况,就知道要下雪了,果然那天晚上下起雪来。苔丝还是在那个有温暖的山墙。给孤独的行人作安慰的人家里住着的。她晚上醒来,听见草房顶上面,发出一种怪声,好象是四面八方来的狂风,把房顶作了它的运动场一般。她早晨点着灯要起来的时候,看见窗户缝里,刮进来许多雪,在窗户里面,堆成了一个由最细的粉末作成的白色圆锥形,烟囱里也刮进来许多雪,都铺在地上,有鞋底那么厚,她在上面走,就留下一道鞋印。屋子外面,一片风雪,狂飞疾走,吹到厨房里,都变成了一片雪雾;不过那时候,屋子外面还很黑,看不见什么东西。

苔丝晓得刨萝卜的工作是不能进行的了。她在那盏小小的孤灯旁边吃完了早饭的时候,玛琳来了,告诉她,说她们得到仓房里,跟别的女工们一块儿理草去,理到天气好了的时候为止。因此,她们等到外面一片混沌。一团漆黑的夜色,开始变成各式各样凌杂混乱的灰色那时候,她们把灯吹灭了,把顶厚的围裙围在身上,把脖子和前胸,都用毛围巾紧紧围住了,然后才起身往仓房走去。这一场雪,本来象一根白色的大云柱一般,随着那些鸟儿,从北极一直来到这儿;单个的雪片是看不出来的。狂风闻起来,好象带着冰山。北极海。鲸鱼和白熊的气味,它呼呼地把雪吹得扫地横飞,不能落下成堆。她们两个侧着身子,在风雪漫漫的地里,往前挣扎着走去,尽力靠着树篱避风的地方,其实那时的树篱,不但不能把风雪遮住,反倒把风雪筛过。空气叫一片灰色的雪弥漫得一片灰黯,同时却又把雪弄得盘旋回转,杂乱纷纭,那种情况,叫人想起天地混沌。无形无色的状态。但是她们这两个年轻的女人,还是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去;一片干燥的高原上这样的天气,本身并不足以使她们的情绪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