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 痴心女子 39(第4/4页)
他母亲跟在他身后,敲他的门。克莱把门开开了的时候,只见她满脸焦虑,站在门外。
"安玑,"她问,"你为什么这样急急忙忙地就要出国哪?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儿了哪?我总觉得你改了样儿了。""并没出什么岔儿,母亲,真没出什么岔儿,"他说。
"是因为她吗?哟,安玑呀,我知道是因为她,我知道!你们两个在这三个礼拜以内吵架来着吧?""并不能算是吵架,"他说。"不过有点儿不同的,""安玑,她作姑娘的时候,她的行为是不是经得起追问?"克莱太太,本着一个当母亲的本能,一下就把惹她儿子现在这样心烦意乱的根源猜出来了。
"她一点儿毛病也没有!"他回答说,同时自己觉得,即便马上就在那儿把他下到万劫不复的地狱里,他也得撒那句谎。
"只要这一层没问题,那么别的方面就都不必管了。说到究竟,世界上的事事物物,很少有比没沾染习气的乡下女人更纯洁的。她对于礼节规矩,也许不大懂得。叫你起初看着讨厌,不过她跟着你过些日子,经过你的训练陶冶,我敢保一定可以变得文雅大方。"他母亲由于不知内情,所以才这样盲目枉屈,宽大为怀,发出这番议论来,但是叫他听来,简直就是尖刻的笑骂;因此他就连带想起,他这一结婚,把一生的事业全都毁了,这一层,本是事情刚一发生的时候,他没顾虑到的。实在说起来,他一生的事业怎么样,为他自己,他本不在乎,但是为他父母和兄长,他却很想要把一生的事业,至少作到体面的地步。现在呢,全都完了。他看着面前的烛焰,都觉得它好象正在那儿默默地对他表示:烛火蜡焰,本是照耀到明智之士身上,才甘心情愿,和傻头楞脑。事事失败的人形影相对,就起厌恶之感。
他那一阵兴奋错乱的劲头慢慢地冷静下去了以后,有时候不由觉得,他对他父母撒谎,全是叫苔丝所逼,他就对他那位可怜的太太生起气来。他几乎生着气对她谈起话来,好象她就在屋子里似的。于是他又觉得,她那柔和的话音,微微含怨,在黑暗中分辩,她那温软的嘴唇儿,触到了他的前额,他还能在空气中,辨别出她喘的气是温暖的。
那天夜里,他所轻视责问的那位女人,却正在那儿琢磨,觉得她这位丈夫,非常地伟大,非常地完美。但是他们两个人上面,却都笼罩着一团黑影,比克莱所看出来的还要深,那不是别的,那就是他自己的局限性。这位青年,本来有先进的思想,善良的用意,是最近二十五年以来这个时代里出产的典型人物。但是虽然他极力想要以独立的见解判断事物,而一旦事出非常,他却不知不觉地还是信从小的时候所受的训教,还是成见习俗的奴隶。其实,根本上利慕伊勒王那番赞扬的话,他那位年轻的太太,正和任何其他好善恶恶的女人,一样地可以当之无愧,因为判断她的道德价值,应该看她所有的倾向,不应该看她所做的事情(参看本书1225页注①。)。不过当时没有先知,把这种情况告诉克莱,克莱自己又不够先知先觉的,自己不能知道。而且还有一层,遇到这种时候,近在眼前的人,总是处于不利的地位,因为他们的缺点都明显地呈露,好象一幅图画,有明无暗;处在远方的人,却受到重视,因为距离把他们的污点,变成了艺术上的美点。由于克莱只看苔丝所缺乏的那一方面,他就看不见她所具备的那一方面,就忘记了,有缺陷的,能够胜过完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