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 痴心女子 36(第4/6页)

他们两个这一天,由黄昏到黑夜,由黑夜到天明,都过得跟头一天一点儿不差。有一次,只有一次,她,也就是从前那个自由。独立的苔丝,曾冒昧地对他作过表示。那正是他第三次吃完了饭要起身到水磨磨坊里去那一回。他从桌子旁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对她说了一声"再见";她也回答了一声"再见",同时把嘴微微掉到他那一面儿。但是他却没接受她的好意,只急忙转过身去,嘴里说,"我一准按时回来。"苔丝仿佛挨了打似的,立时缩成了一团。从前的时候,他老扭着苔丝的意思,强要跟她的嘴接触,他老欢欢喜喜地说,她的嘴唇。她的气息,跟她吃的黄油。蜂蜜。牛奶。鸡蛋一样的味道;他亲了她的嘴唇,就可以从那儿得到滋养;他以前老说这一类疯疯癫癫的话。但是现在呢,他对于她的嘴唇。气息,却完全不理会了。他看见了她忽然退缩的样子,就对她温和地说,"你要晓得,我一定得想个办法。咱们现在自然非在一块儿住几天不可,免得立刻分开了,让人家说你许多坏话。不过你要明白,这不过是顾全面子的办法就是了。" "是,"苔丝出着神儿说。

他出了门,往水磨磨坊去了,在路上曾站住了一下,有一会儿的工夫,后悔刚才没对她温柔一些,没至少吻她一次。

他们就在这种情况之下,过了这一两天的愁闷日子;倒是不错,他们住在一所房子里;然而可比他们还不是情人那时候更疏远了。她看得很清楚,他真象他自己说的那样,正在瘫痪了的活动之中生活,在没有办法之中硬要想办法。她真没想到,他外面儿那么温柔,骨子里会那么坚定,所以她看到这一层,就吓得不知所以了。他这种一贯到底的决心,真太残酷了。她现在不再希望他会饶恕她了。他在水磨磨坊的时候,她曾有过一两次,想要悄悄地自己离开这儿;但是又一想,这种办法,要是传到外面,不但对他没有好处,反倒会是他的障碍,会使他丢尽脸面,因此也就罢了。

同时,克莱正在那儿琢磨,一点儿不错,正在那儿琢磨。他就没有一时一刻不琢磨的。他琢磨得什么都不顾了,琢磨得人都瘦了,琢磨得他从前喜欢家庭生活的天机生趣也完全折磨干净了。他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怎么办哪?怎么办哪?"他念明的话,偶然让她听见了。于是她就把以前那种不谈将来的缄默打破了,开口说,"我想,你大概不预备跟我,长久同居了,安玑,是不是?"她问,问的时候,脸上很安静,但是她那两个嘴角使劲往下聋拉的情况,却可以使人看出来,她脸上忍疼自励的安静,完全是机械地作出来的。

"我不能跟你同居,因为我要是跟你同居,我就不免要瞧不起我自己,也许还要瞧不起你哪,那就更糟了。我这自然是说,我不能象普通的了解那样,跟你同居。现在,不管我觉得怎么样,反正我并没瞧不起你。我打开窗子说亮话好啦,不然的话,我恐怕你不明白我所有的困难。既然那个人还活着,那咱们怎么能同居哪?你的丈夫本来应该是他,并不是我。要是他死了,这个问题也许就不一样了,而且,困难的地方还不止这一层,还有一方面,也得加以考虑,那就是说,这件事还关系到别人的前途,不止关系到咱们俩。你得想一想,过了几年以后,咱们生下了儿女,这件事传了出去的情况,,因为这种事儿,没有不传出去的。就是天涯海角,也免不了有人来。有人去。到了那时候,你想,咱们的儿女老让人家耻笑,他们一天大似一天,心里也一天明白似一天,那他们该多苦恼!他们明白了以后,该多难堪!他们的前途该多黑暗!你要是琢磨琢磨这种情况,那你凭良心说,还能再要求我跟你同居吗?你想咱们受眼前的罪,不强似找别的罪受吗?"(引用《哈姆莱特》第三幕第一场第八十行。)苔丝的眼皮本来就愁得往下奇拉着,现在仍旧往下聋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