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期 痴心女子 35(第4/5页)

他们又一声不响地往前瞎走。事后都说,那天晚上,井桥村有一个乡下人,半夜去请医生,在草地上遇见了一对情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一声也不言语,好象送殡似的。他瞅了他们一眼,觉得仿佛他们脸上,非常焦灼,非常愁闷。后来他回来的时候,又在那块地里碰见了他们,还是跟先前一样,慢慢地走,跟先前一样,不顾夜深露冷。他因为自己家里有病人,没心思去管闲事,所以当时就把这件稀奇的事忘了;后来过了许久,才又想起来的。

在那个乡下人去而复返的中间,她曾对她丈夫说,"我看,我活着,就没法儿不让你因为我而受一辈子的苦恼。那边儿就是河,我在那儿寻个自尽吧。我并不怕死。""我已经作了不少的蠢事了,再在我手里弄出一条人命来,那就更蠢了。""我死的时候,留下点儿东西,让人知道,我是因为羞愧,自己寻死的。那么一来,别人就不能把罪名加到你身上了。""别再说这种糊涂话啦,我不愿意听这种话,这件事用不着那么着想,那净是胡闹。因为咱们不能把现在这件事看成一场悲剧,咱们只能把它看成一场有讽刺性的噱头。我看你一点儿也不明白这场不幸的意义。要是别人知道了,十个人里头得有九个,把这件事看作是一桩笑谈。请你听我一句话,快回去睡觉吧。" "好吧,"她奉命惟谨地说。

他们绕的那条路,通过磨坊后面一座人所共知的古代寺院遗迹;这座古代寺院是西斯特派的僧侣(西斯特派的僧侣,僧侣之一派,一○九八年洛贝特创始于西斯特斜姆,为本笃会之分支。)修建的。古代的时候,那个磨坊,就属于那个寺院的僧众,到了现在,磨坊还是工作不停,寺院却早已残破消灭了,因为食物不能一日间断,信仰却只是过眼的烟云罢了。我们老看到,暂时需要的东西,永远有人供应,永久需要的东西,却供应一会儿就完了。那天晚上,他们两个,本来只在一块地方上绕来绕去,因此走了半夜,离那所房子还是并不很远。她当时服从了他的指示,要回去睡觉,只要顺着大石桥,跨过大河,再顺着路往前走几码,就是自己的寓所了。她回到屋里的时候,一切的情况,都跟她离开那个屋子的时候一样。壁炉的火也还没灭。她在楼下待了不过一分钟,就上了楼,进了自己的卧室,他们的行李,起先已经搬到那个屋子里了。她在床沿儿上坐下,茫然地四外看了一眼,跟着就动手脱衣服。她把蜡烛挪近床前的时候,烛光射到白布帐子的顶儿上;只见有些东西挂在帐子顶儿下面,她举着蜡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丛寄生草。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一定是安玑干的事儿。因为原先收拾行李的时候,有一个包裹,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打包儿的时候和携带的时候,都顶麻烦的;克莱没告诉她是什么,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那个包裹的秘密现在才揭穿了。那原是先前克莱心里快活。感情热烈的时候,把它挂在那儿的。现在这一丛寄生草,看着有多呆傻,有多讨厌,有多不顺眼呢!

苔丝现在觉得,想让克莱回心转意,好象万难办到,因此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也差不多再没有什么可盼的了,所以就无情无绪地躺下了。愁人绝望的时候,就是睡神来临的机会。一个人心情比较快活的时候,往往不容易睡得着,而在现在这种心情中,却反倒容易入睡。所以过了不到几分钟,孤独的苔丝,就在那个微香细生。寂静无声的屋子里,忘记了一切了;这个屋子,也许就是她的祖先曾经用作新房的呢。

那天夜里,到了后来,克莱也转身顺着原路,回到了寓所。他轻轻地走进了起坐间,找到了一个亮儿;他带着考虑好了办法的态度,在那个旧马鬃沙发(马鬃沙发:沙发之上罩以马鬃编的网子,叫做马鬃沙发,这种网子,也有罩在椅子上的。)上,放开了他那几床炉前地毯,铺成了一个临时小床铺。还没躺下以前,他先光着脚,跑到楼上,在她的卧房门口,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他听她喘的气非常匀和,就知道她已经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