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期 兰因絮果 33(第4/6页)
教堂离得很远,又正是冬天,所以非坐车去不可。他们在一家道旁客店,定了一辆轿式马车;这辆车还是从前有驿车(驿车,没发明火车以前的交通工具之一。多塞特郡通火车,在一八四五年以后。)的时候,店里的老家当,一直放在店里,轮瓦厚。轮辐重,大个的车架子弯着,绷簧。缰绳都特别粗大,车辕就象攻城的大木桩。赶车的是一个齿尊容庄,整六十岁的老"僮",因为年轻的时候,老在露天底下,叫风吹。雨打。太阳晒,再加上好喝酒,所以老害风湿性的痛风;自从不用他赶车以来,已经有二十五年了,他老站在店门前,什么也不做,仿佛专等旧日的光景重新回来似的。从前他在凯特桥的王徽店里,当了多年的正式车夫,叫那时候那种时髦华贵的车辕,把他左边那条大腿的外部,磨得永远血淋淋的,成了一个永远不能收口的创伤。
当时他们一行四人,新郎。新娘。克里克先生。克里克太太,就在这辆又笨重又吱吱响的车里坐好了,那位老朽不堪的车夫,就坐在他们前面。克莱很盼望他那两位哥哥,至少能来一位给他做伴郎;他写给他们的信里,曾经微微露过这个意思,不过他们都没有回信,这就表明,他们是不肯来的了。他们本来就不赞成这门亲事,自然更不能指望他们帮忙的了。也许他们不能来倒也好。他们并不是世路中人;且不必说他们对于这门亲事的意见,即便在牛奶厂里,和厂里的人平起平坐,称兄道弟,象他们那样又酸又臭,也一定要觉得不舒服。
当时的情势,推动苔丝前进,把她驾在云端,使她对于这种事情,一概不知道,对于一切东西,一概看不见,对于往教堂去的道路,也不知道是哪一条。她只知道,克莱紧靠在她身旁,除此而外,别的情况一概是一片迷雾,含有光辉,往外映射。她现在真成了只有在诗歌里才存在的那种天上人物了,真成了从前克莱和她一同散步的时候。常对她说的那种古代天神了。
婚礼既然是采取许可证那种办法,所以教堂里只有十二三个人;不过,就是有千儿八百人在那儿,于她也不会发生更大的影响。他们离她现在的世界,简直和天上的星辰一样地遥远。她宣誓(宣誓,欧美婚礼的一部分。牧师问新郎,你愿意娶这女子为妻,遵天主的圣命,与她度日等语,新郎答愿意。问新妇亦然。)说要作他忠心的妻子那时候那样郑重严肃,真使人觉得如登九天;平常男女的爱慕,让那种情况一比,可就显得轻薄而不庄重了。在仪式停顿的中间,他们两个一齐跪在那儿,她不知不觉地歪到他那面儿,肩膀碰着了他的胳膊;因为她那一刹那间,起了一个惊心的念头,所以出于机械,做出那种动作,为的是要知道一下,他一点儿不错,的确是在那儿,好把一颗心放下,好把自己认为他对她的忠诚能抵抗一切的信心,巩固一下。
克莱知道,苔丝很爱他,因为在她全身之上,没有一点地方不表示她爱他的,但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对他的爱,究竟有多深,有多专,有多柔驯;不知道,她都怎样能为他忍痛受苦,为他赴汤蹈火,她都怎样矢志靡它,至死不渝。
他们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撞钟人正把钟从钟架子上动荡(钟从架子上动荡:欧美撞钟时,使钟本身来回动荡,碰到钟舌以发声。)起来,于是三种音调和鸣的钟声,铮铮发出,因为教区很小,所以建造教堂的人觉得,有三架钟(三架钟:英国教堂,丧钟只一个,喜钟则一套。欧洲大陆教堂中钟极多,英国较少,每套八个的已为少数,每套十二个以上的则最少。),尽可以够区上教民们受用的了。她同她丈夫,经过钟楼,往栅栏门那儿走去,那时候,她可以感觉出来,钟声嗡嗡,从安着透气窗的钟楼上发出,把钟楼周围的空气震荡,绕着他们身外萦回,那种情况,就和她当时那种满腔情绪的心境,正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