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 旗鼓重整 24(第2/3页)

那时克莱已经跟着她,绕过了树篱了,正坐在自己挤的那条牛的身底下,拿眼瞧着她;但是她却不知道这种情况。只见她的头。她的面目,都非常沉静,好象在梦中一般,虽然两眼睁着,却看不见东西。在这一幅天然的图画里,除了老美的尾巴和苔丝粉红色的双手以外,再就没有其他活动的东西了;而那双手的活动,也非常地轻柔,只是一种有节奏的搏动,仿佛是受了一种反射性的刺激而活动,象心房的跳动似的。

在他看来,她的脸太可爱了。但是那上面,却一点儿也没有虚无缥渺。离群遗世的情态,而全都是实在的生气,实在的温暖,实在的血肉。到了她那副嘴,她的可爱才算到了最高点。象她那样深不见底。顾盼欲语的眼睛,他从前看见过;象她那样红白分明。鲜艳妍丽的脸蛋儿,他从前或者也看见过;象她那样弯曲如弓的眉毛,几乎象她那样端正匀停的下颏和脖颈,他从前都看见过;但是他从来没看见过,天地间还有别一副嘴,能和她的相比。在那个红红的小嘴儿上,那上唇中部往上微微撅起的情态(上唇中部往上微微撅起,比较哈代的《马号队长》第一章,"安〔女主角〕嘴唇线道精致,曲折分明,但非古典仪型。上唇的正中间,往下去,到不了它理所应到的地方,因此,她只一想到仅属可喜的念头,那就不管她有意无意,有两三颗白牙齿的一部分,要露出来,更不用说她微笑的时候了。有人说,那种情况是很迷人的。"),就是心肠最冷的青年见了,也不由得要着迷,要发狂,要中魔。伊丽莎白时代,有一位诗人,拿"玫瑰含雪",来比喻唇红齿白;(伊丽莎白第一,英国女王(1558—1603)。这里所说的诗人,指堪批恩(1567?—1619)而言。他在他的《樱珠》诗第二节里说,"红樱两颗轻接,明珠双行齐列,偶幸嫣然一笑,初放玫瑰含雪。(《樱珠》意译。原文意为"熟樱桃",为沿街叫卖之声。)此诗初见于一六○六年出版之《音乐一晌遣兴集》,堪批恩明言为己作。)他生平见过的女人,再没有象她那样,叫他不断地老想起那个比喻来的了。在他以情人的眼光看来,简直就可以说,这口牙齿。这副嘴唇儿,真正完美无瑕。但是实在说起来,却又并不是真正完美无瑕;而也就是因为这种似完美却又有点儿不完美的情态,才生出一种甜蜜的滋味来,因为总得有一点儿缺陷,才是人间的味道啊。(哈代一八九一年十月二十八日日记:"要是'爱,是真实。纯洁的,那所爱就得是不完美的。分别真实的和想象的,能实行的和不可能的,能回报接吻的爱,和化为烟云的幻想,就在于此。一个人认为他所爱的是戴安娜,是维纳丝,其实他爱的是他的所爱和那些女神不同的地方。")克莱已经把这副嘴唇儿的曲线,不知道琢磨过多少次了,所以他一闭眼睛,这副嘴唇儿,就很容易能在他的脑子里出现:现在这副嘴唇儿直出他的眼前了,颜色红红,生气勃勃,他看着就觉得身子上过了一下电流,神经里吹进一阵凉风,差一点儿没晕倒;并且由于一种不可理解的生理作用,毫不含糊地打了一个大杀风景的喷嚏。

他打了这一声喷嚏,她才觉出来,他正在那儿看她;但是,她却不想把这种情况,从姿势方面表示出来,不过那种如在梦中的稀奇沉静态度,已经消失不见了,而且仔细看来,不难看出,她脸上的娇红,一时忽然变深了,跟着又慢慢褪去,后来只剩了一点儿。

但是克莱刚才觉到的那种好象自空下降。过电一般的力量,却一点儿也没消失。决心。缄默。谨慎。恐惧,都好象是打败了仗的军队一般,一齐后退。他从小凳子上猛然站起来,把牛奶桶撂在牛身子底下,也不管会不会叫牛踢翻,三步做两步,跑到他的所爱跟前,跪在她身旁,把她双手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