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 旗鼓重整 19(第2/4页)

苔丝现在站的地方,原来是园子的边界,有几年没整治过,现在一片潮湿,并且长满了富于汁液的牧草和花繁梗长的丛芜;牧草一碰,就飞起一片花粉,迷似雾;丛芜就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这些丛芜开的花儿,颜色或红或黄或紫,构成一幅彩图,灿烂得耀眼眩目,不亚于人工培养出来的花朵。她从这一片繁茂丛杂的幽花野草中间,象一只猫似的,轻轻悄悄地走了过去,裙子上沾上了杜鹃涎,脚底下踩碎了蜗牛壳,两只手染上了藓乳和蛞蝓的粘液,露着的两只胳膊也抹上了粘如胶液的树霉,这种东西,在苹果树干上是雪白的,但是到了皮肤上,就变得象茜草染料的颜色了。她就这样,走到离克莱很近的地方,不过却还没让他看见。

苔丝也意识不到时间,也意识不到空间了。以前她讲过的那种由看星星而能随意生出来的超绝意境,现在并没经过她决心想要那样,就出现了;旧竖琴尖细的音调抑扬顿挫,她也跟着它起伏澎湃。和谐的琴声,象清风一般,沁入她的心脾,叫她眼里流泪。飘扬的花粉,好象就是曲调变成。目所能睹的东西。花园的湿气,好象就是花园受了感动而啼泣。夜色虽然就要来临,那气味难闻的丛芜开的花儿,却都放出光彩,仿佛聚精会神,不肯睡去;颜色的波浪和声音的波浪,也融合在一起。

那时候还照耀的亮光,大半是从西天上一片云翳上一个大洞穴那儿透出来的;它好象是残余的白昼,出于偶然而遗留下来,因为别的地方都是暮色四合了。幽怨凄婉的琴声停止了,奏得极其简单,并不需要很高明的技巧;她还在那儿等候,心里想,也许还有第二段。但是他却已经弹倦了,随随便便地绕过树篱,慢慢地溜达到她身后。苔丝满脸象火烧的一般,轻轻悄悄,好象连动也不动似的,偷偷地躲开了。

但是安玑却早就看见了她穿的那件轻飘的夏服了,开口跟她说话。他虽然离她还相当地远,但是他那低低的声音,却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苔丝,你干吗这样躲开了哪?"他说,"你害怕吗?""哦,不是,先生,不是害怕什么屋子外面的东西;在现在这种苹果花正飞舞。草木都青绿的时候,更没有什么叫人害怕的了。""那么屋子里面有什么叫你害怕的了,是吗?" "呃,是,先生。""是什么哪?""我也说不十分清楚。""害怕牛奶酸了?""不是。""害怕活在世上?""是,先生。""我也害怕活在世上,常常害怕。活在世上,真叫人进退两难,可不是好玩儿的,是不是?""是,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是。""尽管如此,但是我可万没想到,象你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却会这样早就看到这一点。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犹犹疑疑地不言语。

"苔丝,不要紧,你只管拿我当自己人,把你心里的话对我说出来好啦。"她想他的意思是问她,一切事物的面目,在她看来是什么样子,所以就羞答答地回答他说:"树木都有眼睛,来叮问你,有没有?,我这是说,仿佛有眼睛。河水也说:,'你为什么拿你的面目来搅和我?,同时好象有好多好多的明天,通统排成一行,站在你面前(比较《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第十九行:"明天哪,明天哪,明天。"),头一个顶大,顶清楚,越站在后面的就越小,但是它们却好象一概都是很凶恶。很残忍的,仿佛说:'我来啦,留我的神吧!留我的神吧!,,可是你,先生,会用音乐创造出梦境来,把这些可怕的幻想赶走。"这个年轻的女人,她虽然不过只是一个挤牛奶的,却恰恰有那么一种令人稀罕的地方,可以叫她同屋的人都羡慕,竟会有这种多愁善感的想法,他真一点儿也没想到。她是用自己家乡话里的字眼,多少再加上一点达到了小学六级所学来的字眼,把这段心情,这段差不多可以说是属于这个时代(这个时代,也就是哈代自己的时代,由一八六五到一八九○年这四分之一世纪,亦即达尔文。赫胥黎。斯宾塞。叔本华的时代。)的心情,现代的痛苦,表达出来的。这一层很使他注意。但是他再一想,所谓进步的观念,大半都是许多世纪以来男男女女模模糊糊地感觉出来的心情,用最新的方式,加以界说定义,用科学。主义种种字眼,表达得更精确一点儿就是了,他想到这儿,就不那样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