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 陷淖沾泥 14(第2/7页)

收割机把割下来的麦子,都一堆一堆撂在机器后面,每一堆刚好够扎成一抱;跟在机器后面的是些手灵脚快的工人,就把这些麦子动手捆扎。这些工人里,还是女的占大多数;但是也有几个男的,他们都是上身只穿着印花布衬衣,下身用皮带把裤子系在腰上,因此腰后那两个钮子就用不着了,他们一动,钮子就在日光下,又象独星闪烁,又象繁星闪耀,好象他们腰眼上长了两只眼睛似的。

但是那些捆麦子的工人里,还是那些女的顶有意思,因为女人一旦成了户外自然界的重要部分,不象平素只是一件普通物品放在那儿,她们就生出一种令人着迷动情的神情。地里的男工,只是一个男人在地里就是了;地里的女工,却是田地的一部分;她们仿佛失去了自身的轮廓,吸收了四周景物的要素,和它融化而形成一体。

那些女人,或者勿宁说女孩子,因为她们差不多都很年轻,头戴簇摺儿的布帽,帽上帽檐下垂,遮挡太阳,手戴皮手套,保护双手,免得叫麦秆划破。她们里面,有一个身穿粉红褂子,有一个身穿米色窄袖长袍,有一个腰系红裙,红得和机器上的十字架一样;其余那些年纪大一点儿的,都穿着棕色粗布"连根倒",也就是外罩;这原是地里的女工们古式的服装,也是顶适当的服装,不过年轻的人却都慢慢地不大穿它了。这天早晨,大家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往那穿粉红布褂的女孩子那儿瞧,因为在这一群人里面,论起身段的袅娜苗条,她得算是第一。但是她的帽子,却很低地扣在前额上,所以她捆麦子的时候,一点儿也看不见她的脸,不过她的肤色,却可以从直垂帽檐下面一两绺松散开来的深棕色头发上,猜出一二。(人种学依人的肤色,把高加索人种分成两类。一类叫作blond,皮肤色淡,发淡棕。淡黄。或红棕,眼睛蓝或灰。一类叫brunet,肤色深,眼和头发,棕或黑。故由头发的颜色可推知皮肤的颜色。)那时候,别的女人时常四面了望,她却一心作活,从不求人注意,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反倒惹得人家偶尔看她一两眼吧。

她捆麦子的动作,进行得象钟表一样地单调。她从刚捆好了的一抱麦子里,抽出一把麦穗儿来,用左手的手掌,把麦穗头儿拍齐了;再弯腰往前,双手把一抱麦子拢到膝盖,把戴着手套的左手插到那一抱麦子底下,和那一抱麦子那一面的右手合拢,象情人一般,把一抱麦子整个抱住,再把绳子的两头拉到一块儿,跪在那一把麦子上把它系好;有时微风把裙子吹了起来,还得用手把它送回去。她的胳膊,在暗黄色的皮手套和衣袖之间,露出了一块,工作久了,胳膊上柔嫩的皮肤,都叫麦秆划破了,往外流血。

过一会儿,她就把身子站直了,休息一下,把松了的围裙系紧了,或者把歪了的帽子戴正了。在那时候,就可以看出来,她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女子,脸是鸭蛋形的,眼睛深而黑,头发长而厚,一绺一绺,伏伏贴贴,好象无论落到什么东西上头,都要紧紧箍住,毫不放松似的。以一个平常生长在乡间的女孩子而论,她的面颊更灰白,牙齿更整齐,两片红嘴唇也更薄。

那个女人正是苔丝。德北(或者说是德伯),多少改变了一点儿,是那个人,却又不是那个人;她现在住在这儿,仿佛住在异乡外国一样,其实她住的地方,完全是她的故乡。她在家里躲了许多天了,后来才拿定主意,在本村作点儿户外工作,因为那时正是庄稼地里顶忙的时候,她在屋里所能作的事儿,比不上收拾庄稼挣的钱那么多。

其他女人的动作,也差不多和苔丝的一样。每次束好了一抱,大家都象跳四面舞那样,四面聚拢来,每人把自己捆的一抱,和别人的竖着靠在一起,一直等到十抱或十二抱聚拢成一个麦捆(或者照着本地的说法,一个麦"簇"(多塞特郡本地习惯,一英亩所产之麦都以麦捆或"麦簇"(stitch)为单位计算。一捆一般为十抱或十二抱。但有时有的地区,稍有不同。))才罢。他们吃了早饭,又都回来,照旧工作起来。快到十一点钟的时候,如果有人瞅着苔丝,他一定能看见她带着欲有所求的神气,往山头那儿时瞥时瞟,不过她却始终没停止工作。在那个钟点马上就来到的时候,有一群小孩儿,年龄由六岁到十四岁,从一块有麦茬竖立的凸起山田后面,露出脑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