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期 陷淖沾泥 13(第2/2页)

一来因为自己的特殊原因,她尽力躲避别人注意,二来因为对青年的殷勤,要一概摆脱,所以她老是趁着教堂的钟还没响的时候,就起身往教堂里去,并且在楼下后排。靠着存放东西的地方,找坐位落座;那儿除了老头儿和老太婆以外,别的人就没有去的;在那儿,棺材架子竖着立在掘圹刨坟的家伙中间。

作礼拜的人,三三两两地进了教堂,在她前面一排一排地坐好,先把前额低下去一分钟的四分之三那么大的工夫,好象祈祷似的(英美人习惯,进了教堂入座之时,把帽子摘下,端在面前,作为祈祷的样子。)(其实并没那回事),然后再坐直了,往四面瞧。歌咏的时候,恰巧选了一个她爱听的调子,选了那个叫"浪敦"的老双节歌咏(叫作"浪敦"的歌咏有单节。双节。四节之分,看那一个调子唱几节而定。歌咏多为短调,平淡简单,故前面有"只不过是那样的歌咏"之语。浪敦即理查。浪敦(1735—1803),英国风琴家,尝为爱司忒大教堂等风琴师。著有《颂神乐谱》,为圣诗及《赞美诗》乐谱。),不过她却不知道它叫什么,虽然她很希望能够知道。她只感觉到,却不能精确地把这种感觉用语言表达出来,这个作曲谱的人,一定有非常奇异。赛过上帝的力量,所以他才能躺在坟里,还把他独自首先经验过的感情,叫一个象她这样向来没听见过他的姓名。并且永远一点也不会知道他是怎么一个人的女孩子,又一次跟着他一步一步地经验一番。

先前回头瞧那些人,在礼拜进行之中,又回头瞧;后来瞧出来是她坐在那儿,就互相低声谈论起来。她知道他们低声谈的是什么,心里难过起来,觉得再也不能到教堂里来了。

从此以后,她和几个弟妹一块儿占用的那个寝室,更成了她成天价离不开的地方了。就在那几方码的草房顶下面,她看着风风雨雨,霜晨雪夜,灿烂的夕阳,和由缺而圆的满月。她销声匿迹,丝毫不露踪影,所以到后来,差不多人人都以为她已经离家出走了。

在这个时期里,苔丝唯一的活动,就是天黑了以后作的那一种;就是那一会儿,跑到树林子里面去,她才好象最不孤独。原来黄昏时候,有那么一刻的工夫,亮光和黑暗,强弱均匀,恰恰平衡,把昼间的天地和夜间的意牵心悬,互相抵消,给人在心灵上留下绝对的自由;她知道怎样就能丝毫不爽,把这一刹那的时间恰好抓住。就在这种时候,在世为人这种窘迫,才减少到最低的可能限度。她对于昏夜,并不害怕;她唯一的心思,好象就是要躲开人类,或者说是躲开那个叫作世界的冷酷集体;这个集体,从整个看来,非常可怕,但是从每一个单位看来,却又不足畏,甚至还可怜。

在这些旷山之上和空谷之中,她那悄悄冥冥的凌虚细步,和她所活动于其中的大气,成为一片。她那袅袅婷婷。潜潜等等的娇软腰肢,也和那片景物融为一体。有的时候,她那想入非非的绮思深念,使她周围自然界的消息盈虚,深深含上感情,一直到它变得好象是她个人身世的一部分。或者不如说,她周围自然界的消息盈虚,就是她那身世的一部分;因为世界只是心理的现象,自然的消息盈虚,看起来怎么样,也就是怎么样。半夜的暴风和寒气,在苞芽紧裹的枯林枝干中间呜噎哽咽,就是一篇诰诫,对她苦苦责问。淋漓的雨天,就是一个模糊飘渺的道德神灵,对她那无可挽救的百年长恨痛痛哀悼。不过这个模糊飘渺的道德神灵,她不能确确实实把他划归她童年信仰的上帝之中,而却又想象不出来他是任何另外的一类。

苔丝根据了破旧褴褛的余风遗俗,安插了与己忤违的魅形妖影。鬼哭神嚎,硬造出来这样一些幻象虚境,把自己包围,这都不过是她自己想象模拟出来的一些怪诞荒谬。不值一笑的东西,没有道理。恫吓自己的一群象征道德的精灵妖怪。和实际世界格格不入的,本是这些东西,不是苔丝自己。她在鸟宿枝头的树篱中间走动的时候,或者在月光之下山兔蹦跳的兔窝旁边瞧看的时候,或者在山鸡群栖的树枝下面站立的时候,都把自己看作是一个罪恶的化身,侵入了清白流连的地域。不过在所有这种时间里,苔丝全是在本无自然异同之处,强要区分人为异同。她觉得和一切矛盾,而实在却和一切和谐。她不由自己所破坏了的,只是人类所接受的社会法律,而不是她四围的环境所认识的自然法律;她在她四围的环境中,也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不伦不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