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期 白璧无瑕 4(第6/7页)

赶邮车的这时候已经走过苔丝这边,动手把身上还热的王子,从车上卸下拖开。不过它却已经不会喘气儿了;赶邮车的看到眼前没有什么再可作的了,就回到他自己的马那儿,他那匹马却并没受伤。

"你该靠那一边儿走才对(英国公路法,路上车马,靠左边走,美国及欧洲大陆各国,则靠右边走。),"他说。"我这一车邮件,非送到地头不可,所以你顶好先在这儿等着,看着你的车。我一定尽快地打发人来帮你。天就亮了,你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上了车,飞驰而去;苔丝站在路上等候。大气是一片熹微的晨光,鸟儿也都在树篱上摇身醒来,吱吱地叫。篱路完全显出了它的面目,一片灰白,苔丝也显出了她自己的面目,比篱路更灰白。她面前那一摊血,已经凝结了起来,显出五光十色,太阳一出,更把它映得千变万化,异彩缤纷。王子静静地僵卧一旁,眼睛还睁着一半;它的伤口,看来并不很大,好象不至于能把所有那些给它活力的东西,都喷出来似的。

"这都是俺弄出来的,都是俺!"那女孩子看着眼前的光景,大声说。"俺还有什么说的呀?什么说的都没有!爹和妈还指着什么过呀?唉,唉,"她摇撼那个出事的时候一直就酣睡没醒的孩子,"咱们的车走不了啦,王子死啦。"亚伯拉罕明白过来一切情况的时候,他那一团孩气的脸上,一下添了五十年的皱纹。

"唉,刚刚昨儿,俺还又说又笑,又跳又舞来着!"她自言自语地说。"你想想,俺有多傻呀!""这都是因为咱们投胎托生的,是一个有毛病的世界,不是一个没毛病的世界,是不是,姐姐?"亚伯拉罕眼泪汪汪地嘟囔着问。

姐儿俩在路上静静地等了也不知道有多久。过了半天,才听见远处有一种声音,又看见有一样东西,越来越近;这证明那个赶邮车的并没撒诳。一个农人的伙计,牵着一匹健壮的矬马,从司徒堡附近走来,那匹马代替了王子,驾起车来,把那车蜂窝拉到凯特桥去了。

当天傍晚,那辆空车又回到了出事的地点。王子从早晨起,就一直躺在那儿路旁的沟里,不过那一摊血迹,虽然经过往来车轮的轹,马蹄的践踏,却仍旧还能在大路的中间看得出来。现在他们把王子所有剩下的一切,抬到了它原先拉的那辆车上,四脚朝天,铁掌在夕阳的阳光里闪烁,顺着原先那八九英里的来路,又回到了马勒村。

苔丝已经先回去了。怎么对爹妈透露这件事的真相呢?她简直地想象不出来。她回家一看,她父母脸上的神气,都表示他们已经知道了这场损失了,她才觉得如释重负,免得自己再费唇舌。但是她对自己的谴责,却并没因此而减轻。这件事既然完全是由于她的疏忽所致,所以她继续把谴责都集于自己一人之身。

但是因为他们一家人,原来就都是昏聩无能,苟且偷生,所以这件不幸,在他们看来,反倒没有家道兴旺的人家看来那样可怕;其实,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这才真得算是倾家荡产,而在兴旺的人家,这却只能算是一场小小的麻烦而已。如果她的父母对子女的前途更抱远图,那他们一定会脸红脖子粗的,把一腔怒火,向这个女孩子发泄,但是德北夫妻的脸上,却没有那样的怒颜厉色。别人责备苔丝,没有象她自己那样严厉的。

因为王子衰老枯瘦,所以汤锅上和熟皮子的,都只肯出几个先令,来收买它的尸体。德北发现了这种情况,挺身而起,毅然不屈地说:"哼,俺决不卖它这把老骨头。俺们德伯家在英国作爵士的时候,决不会把战马当猫食卖(英国习惯,马肉是喂猫用的。)。叫那些人把他们的先令牢牢地留着吧!它活着好好地服侍了俺一辈子了,它死了俺也不忍得和它分离。"第二天,他在庭园里给王子掘了一个坟圹,好几个月以来,为一家人吃饭而种庄稼,他都没出那么大的气力。坟圹掘好了,他和他太太,用一根绳子,把马拦腰拴住,从庭园的甬路上,把它拖到坟地,一群孩子象送殡的一般,跟在后面。亚伯拉罕和丽莎。露哭得一抽一噎地,指望和老实,就声震四壁地号啕大哭,发泄悲痛。把王子往坟圹里扔的时候,他们都围在坟圹的四周。给一家人挣饭吃的主儿硬叫老天爷从他们手里抓走了,他们可怎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