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集(第22/44页)
我想到,在叙利亚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完美灵魂点起的那柄火炬,超越飞鸟,穿过一个又一个文明时代……
我来到公园,坐到一条木椅上,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条之间,向拥挤的大街望去,远远地听赏着行进在嬉戏、闲逛队列中庆祝节日的人们唱出的欢乐歌声……
一个时辰的思考与梦幻过后,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男子坐在我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正用棍端在地上画着模模糊糊的线条……我心想:他像我一样是个孤独汉。我仔细打量他的外貌,但见他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虽然如此,却不乏庄重、严肃气质。……似乎他已觉察到我在打量他的外貌,于是转过脸来,用深沉稳重的声音说:“晚安!”我随后还礼:“晚上好!”
之后,他又用棍子在地面上画了起来。我很喜欢他的声调。片刻过后,我又问他:“你不是本城人吧?”
他回答:“在本城我是个异乡客;在每座城市里,我都是异乡人。”
我说:“在这样的时节里,人们之间亲热、和气、关心、同情,就连外乡人也会忘却寄居他乡的压抑与寂寞。”
他说:“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感到比平日更加寂寞苦闷。”
说完,他目光转向灰暗天空,双眼圆瞪,双唇颤抖,仿佛从天幕上看到了遥远故乡的影子。
我说:“这时节,人们相互关心,富人念穷汉,强者怜弱夫。”
他说:“是啊,富人对穷人的怜悯,只不过是一种自爱;强者对弱夫的同情,不过是一种炫耀优越感的形式罢了。”
“也许你说得对。”我说,“可是,强大的富人心中的愿望和爱好,与柔弱的穷人有何相干呢?可怜的饿汉梦想得到的是面包,而不会去想做面包时如何揉面。”
他说:“受赠者不考虑什么,而施主则应该三思。”
他的话令我惊异。我再次端详他那奇异外貌和破烂衣衫……
一阵沉默之后,我望着他,说:“看来你很是饥馑,何不去要一两个迪尔汗192呢?”
他的双唇间绽出苦涩的微笑。他回答道:“是的,我确实正遭受饥馑之苦,但我需要的不是钱。”
“你需要什么?”我问。
“我需要一个栖身之地……需要一个头靠一靠的地方。”他回答。
“从我这里拿两个迪尔汗,到客栈开间房子去。”我说。
“我去过本城每一个客栈,没找一间空房;我敲过每家的门,没看到我的一位朋友;我进过每个饭堂,没人给我一个面包。”他说。
我心想:好怪的年青人,说起话来,时而像个哲学家,时而又像个疯子!
可是,“疯子”一词刚刚敲击我的灵魂的耳膜,他便凝目注视着我,提高声音说:“是的,我是疯子。像我这样栖身无地,饥而无食的异乡人都是疯子。”
我更正想法,乞求宽恕道:“请原谅我的猜测。我不晓得你究竟何许人,只觉得你的话新奇,能否接受我的邀请,和我一起到我家过夜呢?”
“你家的门,我敲过千百次,没人给我开呀!”他说。
我确信他是疯子,于是说:
“现在去吧,到我家过夜去吧!”
他抬起头来,说:“假若你知道我是何许人,你是不会邀请我的。”
“你是何许人?”我问。
他声如洪水咆哮回答:“我是革命,专兴各民族之所灭;我是暴风,专摧历代所立之偶像;我来到大地上,是为了抛剑,而不是为了丢弃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