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灰姑娘(第92/95页)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病床上的一阵蠕动和呻吟使方丝萦惊跳了起来,她扑到床边上,听到他在喃喃地、痛苦地呻吟着,夹着要水喝的低喊。她慌忙倒了一杯水,用药棉蘸湿了,再滴到他的唇里,他的嘴唇已在发热下干枯龟裂,那好苍白好苍白的嘴唇!她不住把水滴进去,却无法染红那嘴唇,于是,她的眼泪也跟着滴了下来,滴在他那放在被外的手背上。
他震动了一下,睁开了那对失明的眸子,他徒劳地在室内搜寻。他的意识像是沉浸在几千万尺深的海底,那样混沌,那样茫然,可是,他心中还有一点活着的东西,一丝欲望,一丝渴求,一丝迷离的梦……他挣扎,他身上像绑着几千斤烧红的烙铁,他挣扎不出去,他呻吟,他喘息,于是,他感到一只好温柔好温柔的手,在抚摩着他的面颊,他那发热的、烧灼着的面颊,那只温柔而清凉的小手!他有怎样荒唐而甜蜜的梦!他和自己那沉迷的意识挣扎,不行!他要拨开那浓雾,他要听清楚那声音,那低低的、在他耳畔响着的啜泣之声,是谁?是谁?是谁?他挣扎,终于,大声地问:
“是谁?”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大而响亮,但是,他发出的只是一声蚊虫般的低哼。于是,他听到一个好遥远好遥远的声音,在那儿啜泣着问:
“你说什么?霈文!你要什么?”
“是谁?是谁?”他问着,轻哼着。
方丝萦捧着他的手,那只唯一没受伤的手,她的唇紧贴在那手背上,泪水濡湿了他的手背。然后,她清清楚楚地说:
“是我,霈文,是我,含烟。”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自认是含烟了。这句话一说出口,她发现他的身子不再螺动,不再挣扎,不再呻吟,她恐慌地抬起头来,他直挺挺地躺在那儿,眼睛直瞪瞪的。他死了!她大惊,紧握着那只手,她摇着他,恐惧而惶然地喊:
“霈文!霈文!霈文!”
“是的,”他说话了,接着,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梦呓似的说,“我有一个梦,一个好甜蜜好疯狂的梦。”
方丝萦仰头向天,谢上帝,他还活着!扑到枕边,她急促地说:“你没有梦,霈文,一切都是真的,我在这儿,我要你好好地活下去!听着!霈文,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为我,为亭亭,为——我们的未来。”泪滑下她的面颊,她泣不成声,“你要好好活着,因为我那么爱你,那么那么爱你!”
他屏息片刻,真的清醒了过来。血液重新在他的血管中流动,意识重新在他的头脑里复活。他从那几万丈深的海底升起来了,升起来了,升起来了,一直升到了水面,他又能呼吸,又能思想,又能欲望,又能狂欢了!他捉住了那甜蜜的语音,喘息着问:
“含烟,是你吗?真是你吗?你没有走吗?是你在说爱我?还是我的幻觉又在捉弄我?”
“是我,真的是我!”方丝萦——不,含烟迫切地回答。许许多多的话从她嘴中冲了出来,许许多多心灵深处的言语。她不再顾忌了,她不再逃避了,她也不再欺骗自己了。“我不再离去,十年来,我从没有忘记你,我从没有爱过另一个人!霈文!从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在结婚前跑回国,为什么逗留在这儿,不愿再回去。我从没有停止过爱你!也从没有真心想嫁给亚力过!从没有!从没有!从没有!”
她一连串地说着,这些话不经考虑地从她嘴中像倒水般倾出来,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都觉得惊奇。但是,当这些话一旦吐了出来之后,她却忽然感到轻松了。仿佛解除了自己某一项重大的问题,和感情上的一种桎梏。她望着他,用那样深情的眼光,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她俯下头来,忘情地把自己柔软而湿润的唇贴在他那烧灼的、干枯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