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灰姑娘(第23/95页)

又是三天过去了,柏霈文跑了总有十几家舞厅,但,含烟的踪迹仍然杳不可寻。一来,柏霈文不知含烟在舞厅中所用的名字,二来,他手边又没有含烟的照片,因此,他只有贿赂舞厅大班,把舞女们的照片拿给他看。不过,这样并不科学,因为许多舞女,并没有照片,于是,他常默默地坐在舞厅的角落里,猛抽着香烟,注视着那些舞女,再默默地离去。

可是,这天晚上,他终于看到含烟了!

那是个第二三流的舞厅,嘈杂,凌乱,烟雾腾腾。一个小型乐队,正在奏着喧闹的音乐,狭小的舞池,挤满了一对对的舞客,在跳着吉特巴。含烟就在一个中年人的怀抱中旋转,暗沉沉的灯光下,她耳际和颈项上的耳环项链在迎着灯光闪亮。虽然灯光那样幽暗,虽然舞池中那样拥挤,虽然含烟的打扮已大异往日……但是,柏霈文仍然一眼就认出她来了。他走进舞厅的一刹那就认出来了!他心跳,他晕眩,他震动而战栗,在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他对舞女大班说了几句话,指指在舞池中的含烟,然后,他开出一张支票给舞女大班。那大班惊异地望着他,走开了。他叫了一瓶酒,燃起一支烟,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儿等待着,一面把酒一杯杯地倾入腹中。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阴暗罩住了他,有个人影遮在他的面前,他慢慢地抬起头来。一件黑丝绒的洋装,裹着一个怯弱纤小的身子,敞开的领口,令出修长秀气的颈项,那瘦弱的肩膀是苍白而楚楚可怜的,那贴肉的发亮的项链一定冰冻着那细腻的肌肤。他的目光向上扬,和她的眼光接触了。

她似乎受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大震动,血色迅速地离开了她的面颊和嘴唇,她用手扶着桌子,身子摇摇欲坠。他站起身来,一把扶住了她,然后,他让她在椅子里坐了下来。他用颤抖的手,给她倒了一杯酒,递到她的面前。她端起杯子,很快地把它一口喝干。他坐在她的对面,在一层突然上涌的泪雾中凝视着她。她更瘦了,更憔悴了,脂粉掩饰不住她的苍白和疲倦,她的眼睛下有着明显的黑圈,长睫毛好无力地扇动着,掩映着一对蒙眬而瑟缩的眸子。他咬住了嘴唇,他的心在绞紧,绞得好痛好痛。

“含烟!”他轻唤着,把一只颤抖的手盖在她放在桌上那只纤小的手上,“你让我找得好苦!”

她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来,抬起眉毛,她的眼光是今晚第一次正视他,带着一层薄薄的审判意味,和一份淡淡的冷漠。

“你要跳舞吗?先生?”她问,那张小脸显得冷冰冰的,“谢谢你捧我的场!”

“含烟!”他喊着,急切中不知该说些什么,含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刺痛了他,他慌乱了,紧张了,在慌乱与紧张之余,他五脏六腑都可怕地翻搅痛楚了起来,“含烟,别这样,我来道歉,我来接你出去!”他急急地说,手心被汗所濡湿了。

“接我出去?”她喃喃地说,“对了,你付了带出场的钱,你可以带我出场。”她站起身来,静静地望着他,“现在就走吗?先生?”

他看着她,那憔悴的面庞,那疲倦的神色,那冷漠的表情,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客,距离她很遥远很遥远的一个陌生人。他的心被撕裂了,被她的神态所撕裂了。他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愿再继续那段感情了,他失去了她!他曾把握在手中的,但是,现在,他失去了她!

“怎样呢?”她问,“出去,或者是跳舞?”

他咬咬牙,然后,他突然地站起身来。

“好,我们先出去再说!先离开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