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废墟之魂(第37/48页)
“哦,哭吧!含烟,我的小人,哭吧!”他继续说,“只是,求你,别再像一股烟一样从我手臂中幻灭吧,那样我会死去。啊!含烟啊!”他的嘴唇凑上了她的面颊,开始吸吮着她的泪,他的声音震颤地、压抑地、模糊地继续响着,“你不会幻灭吧?含烟?你不会吧?你不会那样残忍的。老天!我有怎样的狂喜,怎样的狂喜啊!”
于是,猛然间,他的嘴唇滑落到她的唇上了,紧紧地压着她,紧紧地抱着她,他的唇狂热而鸷猛,带着全心灵的需求。她无法喘息,无法思想,无法抗拒……她浑身虚软如绵,思想的意识都在远离她,脚像踩在云堆里,那样无法着力,那样轻轻飘飘。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圈住了他的脖子,她闭上了眼睛,泪在面颊上奔流,她低低呻吟,融化在那种虚幻的、梦似的感觉里。
忽然间,她惊觉了过来,一阵寒战穿过了她的背脊,她这是在做什么?竟任凭他把她当做含烟的鬼魂?她一震,猛地挺直了身子,迅速地用力推开了他,她喘息着退向一边,接着,她摸到了一个断墙的缺口,她看着他,他正扑了过来,她立即翻出缺口,发出一声轻喊,就像逃避瘟疫一样没命地向花园外狂奔而去。她听到柏霈文在她身后发狂似的呼喊:
“含烟!含烟!含烟!”
她跑着,没命地跑着,跑了好远,她还听到柏霈文那撕裂似的狂叫声:
“含烟!你回来!含烟!你回来!含烟!你回来!”
她跑到了柏宅门口,掏出她自备的那份偏门的钥匙,她打开了偏门,手是颤抖的,心脏是狂跳着的,头脑是昏乱的。进了门,她急急地向房子里走,她走得那样急,差点撞在一个人身上,她站住,抬起头来,是老尤。他正弯下身去,拾起从她身上掉到地下的一朵红玫瑰。
“方小姐,你的玫瑰!”
老尤说着,把那朵玫瑰递给了方丝萦,方丝萦看了他一眼,他的眼光是锐利的、研究的。她匆匆接过了玫瑰,掩饰什么似的说:
“你还不睡?”
“我在等柏先生,他还没回来。”
“哦。”
她应了一声,就拿着玫瑰,急急地走进屋里去了,但她仍然感到老尤那锐利的眼光,在她身后长久地凝视着。
上了楼,一回进自己的屋子里,她就觉得浑身像脱力一般瘫软了下来。她关上房门,把自己的身子沉重地掷在床上,躺在那儿,她有好久一动都不动。然后,她坐起来,慢慢地脱掉了风衣和鞋子,衣服和鞋子上还都沾着含烟山庄的碎草,那朵玫瑰已经揉碎了。换上了睡衣,她躺下来,心里仍然乱糟糟的不能平静,柏霈文在她唇上留下的那一吻依旧鲜明,而且,她发现自己对这一吻并不厌恶,相反,她始终有份沉醉的、痛苦的、软绵绵的感觉。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心灵的每根纤维都觉得刺痛种压迫的、矛盾的、苦恼的刺痛。
她听不到柏霈文回房间的声音,他还在那废墟中作徒劳地找寻吗?那阴森的、凄凉的、幽冷的废墟!她几乎看到了柏霈文的形状,那样憔悴地、哀苦无告地向虚空中伸着他那祈求的手,摸索又摸索,呼唤又呼唤,找寻又找寻……但是,他的含烟在何处呢?在何处呢?
她把脸埋进了手心里,痛苦的、恼人的关怀啊!他为什么还不回来呢?那儿苍苔露冷,那儿夜风侵人,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她忽然想起那本黑色的小册子,爬起身来,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那本又霉湿、又残破的小册子,翻过来,那些细小而娟秀的字迹几乎已不可辨认,在灯光下,她仔细地看着,那是本简简单单的记事册,记着一些零零星星的事情,间或也有些杂感,她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