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的第二次浮想(第2/3页)

我穿过巨大的荨麻——我穿着这咯吱作响的金属盔甲,难道是为了这个目的?让小腿不被这柔软的刺扎伤?——最后,我到了那片空地,还有那个池塘,头顶上露出了灰色的天空。周围有三棵大树,但每棵树都从腰间裂开,上半截栽在水里。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这些树还站得直挺挺的吧?被雷电击中了吗?或者是树太老了,渴望池塘的滋养?它们离水那么近,却又喝不到?现在,它们想怎么喝就能怎么喝啦,山上的鸟在它们破裂的树干上做了窝。我就要在这样的地方面对那个撒克逊人吗?如果被他打败,我也许还剩点儿力气,能爬到水边。就算那冰不拦着我,我也不愿意滚进水里,穿着这盔甲泡在水里发胀可不是开心的事情;还有霍拉斯呢,他会不会想念主人,小心翼翼跨过盘根错节的树根,把我的尸体拖上来?不过,我见过战场上的战友们,受伤了躺在那儿,渴望喝水;也亲眼见过一些人爬到河边或湖边,尽管这样做让他们备感痛苦。有没有某种大秘密,只有将死的人才知道?我的老战友,比埃尔阁下,那天躺在那座山的红土上,就渴望有水。我的葫芦里还有点水,我对他说,不是,他要的是湖或者河。但我们离得太远了,我说。“我诅咒你,高文,”他叫道。“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都不答应我,我们还是战友,一起打过那么多仗呢!”“可这母龙把你都撕成两半了,”我对他说。“如果要带你去水边的话,我就要在这夏天的日头下走,一条胳膊夹住你的一半身体,否则到不了那种地方。”可他对我说,“高文啊,我心里不会迎接死亡,除非你把我放在水边,我要听着水轻轻拍打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他一定要这么做,也不去管我们的任务有没有完成,他为此牺牲值不值得。我弯下腰去抱他的时候,他才问:“还有谁活下来了?”我告诉他,米勒斯阁下牺牲了,但有三个活着,还有梅林阁下。可他还是不问任务有没有完成,只是不停地谈河啊湖啊,甚至还说起了大海,我别的也做不了,只知道这是我的老战友,一位勇士,和我一样,被亚瑟选中来执行这项伟大的任务,虽然山谷里正在开战。他忘记自己的职责了吗?我把他抱起来,他喊得惊天动地,这时候才明白哪怕走几小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我们就那样,站在红色的山上,在夏天的烈日下,就是骑马到最近的河也要一个小时。我把他放下来,那时候他嘴里只谈大海啦。他眼睛已经闭上了,我把葫芦里的水洒在他脸上,他感谢我,那样子让我觉得,在他心里,他已经站在了岸边。“结果我的,是剑哪,还是斧子?”他问。我说:“你这是说什么呢,战友?是母龙的尾巴打中了你,但是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你带着尊严与荣耀离开。”“母龙,”他说。“母龙怎么啦?”“除了一根之外,所有的矛全扎在她肋部,”我说,“现在她睡着了。”可他又忘了我们的任务,开始谈起大海来,说他小时候就有一条船,晚上如果平静,他父亲就带他到大海深处。

等我自己的时候到了,我也会渴望大海吗?我想,有泥土我就满足了。我也不会要求某个具体的地方,不过还是在这个国度内吧,我和霍拉斯在这儿开心地游荡了很多年。之前那些黑寡妇要是听我这样说,会笑话我的,会迫不及待地提醒我,我会和谁分享我那抔黄土呢。“愚蠢的骑士!你倒真是要好好挑选安息的地方,否则你会发现,你亲手屠杀的那些人成了你的邻居!”她们朝霍拉斯屁股上扔泥巴的时候,不是也这样嘲笑过吗?她们真是大胆!她们在场吗?现在坐在我马鞍上的这个女人,如果能听到我的内心想法,会不会也那样说呢?她在那个空气污浊的地道里曾说起过婴儿被屠杀,虽然我救了她,僧侣们的阴谋没有得逞。她怎么敢那么说呢?现在她坐在我的马鞍上,骑着我亲爱的战马,我和霍拉斯在一起的旅程,谁知道今后还有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