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8/10页)

站了一会儿,他意识到,牧羊草场篱笆那边,发生了一阵骚乱。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可随后他耳朵捕捉到了随风飘来的声音,立即紧张起来。埃克索上了年纪,视力已经不太行了,非常恼人,但他的耳朵仍然可靠,从篱笆边的人群发出的混乱叫嚷声中,他辨别出了比特丽丝的声音,比平时高,似乎很伤心。

其他人都停下来,转过身睁大眼睛看着。这时埃克索急急忙忙从他们中间穿过,差点儿撞上乱走的孩子和丢在草地上的物品。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赶到那一小撮推推搡搡的人群跟前,人群突然散开了,比特丽丝从中间挤出来,双手把什么东西抓在怀里。周围的面孔大多流露出好笑的表情,但随即出现在他妻子身旁的那个女人——一个寡妇,她的铁匠丈夫头一年死于发热——却怒气冲冲,面孔都扭曲了。比特丽丝甩开欺负她的人,她自己脸上一直罩着一层近乎木然的严霜,可一见到埃克索正朝她走来,那张脸上立即绽出生动的表情。

现在想来,埃克索觉得,当时妻子似乎满脸欣慰,而不是别的模样。比特丽丝倒不是觉得,他来一切就会万事大吉;但他一出现,事情对她来说就完全不同了。她盯着他,不仅面露欣慰,还有几乎恳求的表情,接着将她一直小心守护着的物品递到他跟前。

“这是我们的,埃克索!我们再也不用在黑暗中坐着了。快拿好,我的丈夫,这是我们的!”

她递到他跟前的,是一根多少有些变形的粗短蜡烛。铁匠的遗孀又一次想把蜡烛夺走,但比特丽丝把伸过来的那只手打开了。

“拿着,丈夫!那边那个孩子——小诺拉,她今天上午自己做的,做好就给我了,她觉得我们肯定不愿意再这么过夜了。”

这话引起了新一轮的叫喊声,有些人大笑起来。但比特丽丝仍旧盯着埃克索,脸上充满信任和恳求。今天清晨,他坐在巢穴外面的凳子上等待天明时,最先回想起来的就是当时她脸上的那副模样。这个场景不过是三个星期前的事情,后来他怎么就忘了呢?为什么后来他从没想起过,到今天才回忆起来呢?

他伸出了一只手,却没能拿到蜡烛——人群挡住了他,无法靠近——当时他充满信心地大声说:“不要担心,公主。你不要担心。”就在说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这话很空洞,所以看到人群安静下来,连铁匠的遗孀都退了一步,他感到非常惊讶。随即他发现,人群的反应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牧师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在主日里,这是闹什么呢?”牧师从埃克索身旁大步走过,瞪着一言不发的人群。“啊?”

“先生,是因为比特丽丝女士,”铁匠的遗孀说。“她弄来了一根蜡烛。”

比特丽丝的脸上又罩了一层霜,但牧师看着她的时候,她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能看出来,这话是真的,比特丽丝女士,”牧师说道。“你应该没忘记吧,议事会有决定,你和你丈夫不得在室内使用蜡烛。”

“先生,我们俩一辈子都没有打翻过蜡烛。我们不愿意整晚整晚都在黑暗中坐着。”

“已经决定了,你们必须遵守,除非议事会另做决定。”

埃克索看到她的眼里闪着怒火。“这是纯粹的恶毒。恶毒。”这话她说得很轻,几乎是喃喃自语,但说话时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牧师。

“拿走她的蜡烛,”牧师说。“照我说的办。把蜡烛拿走。”

几只手向她伸过来,在埃克索看来,她似乎没有完全明白牧师的意思。因为她站在拥挤的人群中间,眼神迷茫,手里还紧紧抓着蜡烛,似乎出于某种她已经忘记的本能。然后她再次恐慌起来,又把蜡烛朝埃克索这边递,她的身体踉跄了一下,但手势却没变。人们挤到她身上,但她并没有摔倒,重新站稳之后,她又一次把蜡烛递给他。他想去接,可另一只手一把抢走了蜡烛,接着传来了牧师低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