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第4/13页)

现在,我的所有喜好都集中在那些瘦长的绿蜥蜴身上,它们吐着长信子,从墙洞里爬出来晒太阳。我也喜爱鸽子。鸽子落在高大的棕榈树上,颤颤悠悠的,像站不稳的样子。要想看到成群的鸽子,还得到花园里或赌场的人行道上去。鸽子总是忙忙碌碌的,充满自信,但几乎是下流的样子。为了将地上的大麦粒吃光,它们有时还一直啄到我的白靴子的靴尖。在那时,有一些流动摄影师赶紧为可爱的男孩儿和女孩儿拍照。这些富有人家的孩子,穿着漂亮的衣服,举止拘谨。摄影师拍完后,当着他们父母的面将照片交给孩子,博得家长的称赞。我戴着荷叶便帽,穿着白色紧身上衣和绣花短裙,手里拿着一个用报纸折叠的圆锥纸袋,从里面抓出大麦粒喂鸽子。我用自己的大麦喂鸽子,觉得我在与鸽子共同进餐。其中有一张照片被保留了下来。这张照片有明信片那么大,背面分为两栏,一栏写留言,一栏写通信地址。米歇尔在通信栏内写的地址是:巴黎塞奴斯奇大街十四号,德·乐瓦尔男爵夫人收。留言栏里只字未写。毫无疑问,他已经得到了让娜即将到达的消息。

记忆要么是意味深长的,要么是毫无意义的。米歇尔对莉娅娜感到厌烦,一时又想起了让娜,就如同想起了任何一个情妇一样。问题不再是爱不爱她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爱她的问题。一看到她走下火车,黑色的靴子踩在月台上的时候,他就发现,他记忆中的这个女人只不过是一张大为逊色的移印画,而现在的她才是绝无仅有不可替代的女人。到哪里去找她那一对看似平静而实为炙热多情的眼睛呢?就像在希腊雕塑的伟大时代,柔和的线条与匀称的体形达到了完美的结合,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灵性。这位多情的男子再一次拜倒在她脚下。她毫不迟疑地同意住在棕榈别墅。至于其他安排,她觉得只是不体面的花招而已。保姆都非常熟悉夫人。她既然来这里的部分原因是为了孩子,那就应该尽力而为。米歇尔没有谈起那个不值一提的莉娅娜;相反,巴尔贝不能不提及她的存在,但让娜倒觉得这个女人只是供他解闷而已,算不了什么。当然,克先生可以我行我素地安排自己的生活。

这天晚上,他们在巴黎旅馆的餐厅里,米歇尔微微向她倾斜着脑袋。他心想,这团温柔的情火似乎还在她的身上燃烧着,这就是永恒的爱。是对埃贡的爱。他经常反复地提出这个问题,现在不再怀疑了。是对她的两个儿子的爱。这种爱还具有强烈尊严的成分,他们终将会长大成人的。是对玛格丽特的爱。因为她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与已故女友的女儿一视同仁。是对穷人的爱,尤其是对老人的爱。在巴黎,她与埃贡每个星期抽出几个小时的时间照料老人(巴黎的老人似乎比其他地方的老人更贫穷)和一家隶属奥拉托利会新教孤儿院的几个孤儿。米歇尔不禁自问,埃贡的动机是否也是大公无私的。这种慈善之爱,也就是上帝之爱,人们往往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至于神圣之爱的其他方面,米歇尔知道是存在的,就像在平静的水面上形成的一些同心圆,一环套着一环,又像夜晚星空的层云,一层叠着一层。那么,对他米歇尔的爱呢?现在从这方面来看,肯定也会有他的一份儿的。而对她可能在那里遇到的其他人(谁知道呢?)呢?他想,只要更加亲密地与让娜和埃贡相处,爱与不爱并不重要。但是,他们还没有达到情深意切的程度,而肤浅的交谈,很快将会变成像这个餐厅里社交式的平庸无味的喧哗。

“我想,您认识您左边第二张餐桌的伊莱纳大公夫人,就是那位低着头的红棕色头发的女人。昨天她向我借了五十个金路易,她说是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