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香(第12/16页)
让娜没有什么可与埃贡分享的回忆。她在家中的学习,她在海滩上的嬉戏,逗人喜爱的狗,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与小姑娘们跳圆舞或单脚跳着玩,这都是不值一提的。当然,她也有值得回忆的东西。例如,大概在九岁那年,但不知道是何月何日何时,她站在沙滩上,口里喊着“上帝”,但她不太明白上帝是什么意思。她现在是否明白呢?总而言之,她相信埃贡懂得每个小孩儿都有的这种虔诚之心,至于其他,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了。也没有必要多说约翰-卡尔的事。埃贡会猜想到。他完全知道,他与之交往的不是涉世未深的懵懂女。
埃贡却相反,据他自己讲,他的童年和青年时代充满了灿烂的传奇色彩,可以与他们的德国之旅相媲美。他像北方各省的任何良家子弟一样,是在森林和农场里长大的,如同一只小鹿在丛林和草地上跳跃,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一离开城堡的通道就脱光衣服,见池塘就跳进去洗个痛快。如果是在黎明,他总会看见一个老太婆,老太婆问她是否看见了奈克。奈克是生活在湖里的一匹漂亮的白马,它一旦浮出水,就用漂亮的四蹄拍打着水面,唱起歌。它从来不嘶叫。夏天的夜也是通亮的,农场的男子汉带着他去钓鱼。记得有一次,他偶然遇到一个打短工的青年,青年突然用双手把他举起来,两步开外就是一条毒蛇,他那时还是孩子,好奇地俯下身去。埃贡也不怕,对他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被野狗咬了,被蜜蜂蜇了,都没有关系。茅舍里的老太婆们用药给他治咬伤,还给他饭吃。后来,他帮孩子们将不听话的牲畜赶回来,一起与孩子们玩。他还走钢丝,至于是不是会掉下来摔伤,他全然不顾。他还像孩子们一样,跳在光溜溜的牲畜背上,抓住鬃毛,用双脚磕牲畜的肚子。磕也白磕,因为他没穿鞋。然而,学生时代却大为逊色,不值得去回忆。当然,有时也会发生一些意外事故。至于发生了什么,家里人根本不想知道,或者压根就不知道。“我算老几。总而言之,我只是七个兄弟中的一个。”
埃贡十九岁的时候还在里加音乐学院学习。这期间,他与一个姑娘的相处导致了一场悲剧。直到当时,他所经历的爱情是淳朴的,模模糊糊的,有快乐,有欢笑,也有吵吵闹闹。他们一起捡野果,故意弄翻一篮水果,把脸和手都弄脏了。那一天,他们两个人在野外的丛林里,这个农村小姑娘抽泣着,泪水汪汪,眸子里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她怀孕两个月了。姑娘掀开围裙,让他摸了摸肚子。“我父母会打死我的。”他对此确信无疑。她出生在一个严守礼教的农民家庭。这种家庭是异教教会的支柱。
“是您的孩子?”
“不是。她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反正是一个未结婚的小伙子。可能是我的一个兄弟。姑娘长得太美了,谁都想占有她。一天晚上,我实在没有办法,就趁还来得及带她去小城市找一个堕胎婆。我们先步行了一段路程,又搭一辆破车,然后乘上去里加的火车。我不但替她担心,而且我自己也感到害怕。我所以替她担心,因为这可能会危及她的生命。至于我自己也感到害怕,因为我发现有人向警察局告发我,我可能要坐监狱,受皮肉之苦。我当时还不能利用我的年轻庄园主的身份进行自我保护,也不知道如何使用非法手段对付警察。其实,非法手段比合法手段使用得更普遍。可是,万一遇上一个俄国警察……那天晚上,我把小姑娘托付给一个看上去和善的堕胎婆。临出门的时候,我从我祖母的抽屉里拿了一些卢布,正好够打发堕胎婆的。她叫我把小姑娘留下,第二天早晨再来。多么难熬的一夜啊!我走出这家小酒馆,又走进另一家小酒馆。镇上的小酒馆倒不算少,一共有四家。我不能让人对我产生怀疑。我在那里遇到的人,都是我从来没有见到过的,这座只有三千个人的小城市,时不时地看见在门槛上放着一盏灯笼。如果拿圣彼得堡和巴黎的贫民窟与这里的贫民窟相比,就根本不能算贫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