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第7/14页)

“你把我当成妓女啦!你把我当成妓女啦!”

玛丽是由母亲根据布尔乔亚礼仪规范培养成人的。这种礼仪要求,一个正经的女人,从一清早开始就得从头到脚穿得整整齐齐,还得穿优质的毛织长裙或高领长袖塔夫绸裙,至多为了赶上时代潮流,穿裙子和长袖衬衫;要是自己偶尔照看孩子,为了不弄脏衣服,还得穿上做工精致的围裙。晚上“出门”的时候,才可以按照习俗换上袒胸露肩的舞衣,或者最起码也得穿赴宴的深色长裙。夜间穿白色法兰绒或细麻布衣服,但绝对不能穿便服。和服让玛丽联想到妓女的长椅和卧室。如果偶然遇到特殊情况,例如孩子发烧或失火,一个正直的女人下床的时候,最好还要穿衬裙,披上披肩,这样才不会让人觉得妖艳。毫无疑问,保尔从来没有看见过怕羞的妻子一丝不挂的裸体。玛丽不知道亚洲女人也同样怕羞,讨厌做爱的时候一丝不挂,还以为亚洲女人下流放荡,既然亚洲女人不信仰基督教,不管是合法妻子,还是卖俏的艺妓。她把这件和服细心地叠好,仍然装在纸盒里,然后把纸盒放在壁橱上面。这件和服可能还仍然放在那里。

然而,当米歇尔将他生活中的这一段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事件,即贝尔特和加布里埃尔的去世主动详详细细地告诉玛丽一个人的时候,她并不显得如此优柔寡断。就在那个时候,费尔南德也从米歇尔的口中了解到了这些情况,因为他应该把这些事情告诉即将成为他第二个妻子的女人。在全家人之中,惟独玛丽同意他与一个外国女人(比利时女人!)再婚,尽管这个女人相对来说并不富有。她希望米歇尔幸福,并相信结婚会让他幸福,所以赞同他做一次新的尝试。她同意在小米歇尔放假期间照顾他一段时间,但年轻人却不高兴。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姑父和姑妈的为人行事,恰像基督教初期的一对夫妻;他相信,他们周身散发着医院里的甲醛味道。另一方面,年轻人狂妄自大,不仅会使保尔恼火,而且也使玛丽不高兴。玛丽埋怨年轻人对仆人发号施令,这些仆人已经在格兰渡服侍他们多年了,她希望仆人也像远亲一样被当作是家庭成员,而且保尔有时说话的粗暴语气已经使人感到害怕了。再者,年轻人对爱情的轻浮态度也让她对未来忧心忡忡……万一,她自己的儿子……米歇尔试探地问:

“如果艾内斯特不是六岁,而已经十七岁了,假如他使厨房的那个姑娘怀孕了,你怎么办?”

玛丽考虑了一会儿:

“我相信,我会一直乞求上帝赐给我勇气,说服他娶这个姑娘为妻。”

她私下请米歇尔把他儿子带走。结果,米歇尔把儿子带走了。

一九〇一年五月,玛丽终于有了度假的机会。这是她惟一的一次度假。她在里尔的一家修道院参加了一次修省班。参加修省班的都是女士,几乎像修士一样体验两个星期的修道院生活。她们天天祈祷,在修道院的小教堂里参加宗教仪式,闭门思过或诵读经书;即使有机会到客厅或花园里聊一会儿天,她们心中也明白不该谈论她们的丈夫、子女、仆人或世俗生活,更不会把她们的全家福拿给别人看。生活很安静,起码玛丽在内心里有这种感觉。可以设想,与能说会道的教士进行一系列的交谈,肯定会唤起这些虔诚的女人对信仰的兴趣;但说得不客气,这种近乎世俗的枯燥说教,有时候使玛丽内心充满空虚和乏味的感觉。她用心不专,这是教会圣师已经预料到的,但也知道这种情况是会过去的。她一边背诵经文,一边拨弄着黄杨木念珠,但她有时候觉得思想无法集中,嘴唇和手指只是机械地动作着,仿佛处在一个既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让她恍然的世界里。她想努力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越想弄明白,越无法弄明白,甚至连她的圣师也没有察觉,她全心地进入了祈祷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