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岁月(第5/9页)

米歇尔偏爱相貌俊俏的M夫人,全省把她的细腰视为殊荣。人们欣赏她身穿黑色衣服,身段匀称。衣服是她从巴黎请来手艺高明的裁缝制作的;她总是蓄着一头金黄色卷发。这位漂亮的寡妇薄薄的嘴唇,时常说一些讽刺犹太人、英国人和新教徒的尖酸刻薄的话。克先生不属于这三类人——不知道他为什么长期住在英国——他是颇受M夫人欢迎的人物;而且论起来,他们还是第七代表亲关系。在这种每个人都期盼法国国王回驾的氛围中,漂亮的M夫人自诩是波拿巴主义的拥护者。她还邀请流亡比利时多年的热罗姆王子在她家中小住了几日。但是,M夫人的产业都在边境地区;皇帝陛下被安排在比利时一侧的一座小楼里。王子到达的第二天,M夫人建议他乘车出去兜兜风。这位波拿巴王子没想到会受到法国北部省人民如此热情的欢迎。他本来是来此随意消遣一下,看见到处张贴告示,村民站在路边的小榆树下,还躬身下拜,不免感到惊讶,真还有点儿过意不去:“我真没想到,夫人,人们竟对一个皇帝的继承人有如此好感。”城堡女主人高傲地回答说:“殿下,他们都是我的奴仆。”米歇尔有时真想用胳膊搂住这位夫人的细腰,一直搂得她的裙撑吱吱作响。如果把裙子搭扣弄开或者弄掉,那就好看了!虔诚的女信徒指责M夫人的随身男仆对她过于讨好,即使他,肯定也不会如此献殷勤。

体态丰满的某某夫人不那么难接近。但她有丈夫、一个儿子、公婆和城堡的一群食客。在请克先生吃饭的时候,教廷大使和他的秘书作为贵客也被邀请作陪。应邀出席的还有正统思想界的精英人物。人们在交谈中流露出对宗教信仰的过分虔诚;大家都争着去吻那位教廷大人的戒指;话题始终离不开圣彼得大教堂这座建筑杰作,离不开体现着圣洁精神的利奥十三世的健康长寿,离不开那些参加抵抗加里波第以保卫罗马的伯伯叔叔和堂兄弟的回忆。某某夫人甚至说她不再想看到永恒之城,永恒之城既然不属于罗马教廷所有,那就只是一座普通的城市而已。这位教廷官员在成为神职人员之前是意大利人,此时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人们告别的时候很注意礼节:某某夫人叫她的两个女儿下楼接受对她们的祝福。繁文缛节使得那些到巴约勒搭乘去里尔的火车然后再转快车去巴黎的旅客耽搁了时间。某某夫人的儿子是大学生,爱开玩笑,憋住劲儿整个晚上没打哈欠,这时自告奋勇地用他的“迪翁-布通”汽车把这两位贵客送到车站。他的“迪翁-布通”汽车在当地是第二辆(第一辆是克先生的),取代了已经为他套好的传统的双篷四轮马车。让人有点儿焦急的是,他们又在飘逸着好似教堂里的馨香气息的客厅里耽搁了半个小时;但愿这位彬彬有礼的高级教士和他们的同伴不会因机械故障而遭遇麻烦(人们真担心这个新玩意儿会出机械故障),或者更糟糕的是,还可能发生事故……

但是,发动机在院子里发出了轰响声。大客厅的门打开了一半,从两扇门之间探出一个脑袋,以嘲弄的口气说:

“再等一会儿,这两个家伙就赶不上火车了!”

儿子有失礼貌的笑声感染了周围的气氛,像爆炸的气泡,引起一阵哄堂大笑。这些人说话带着北方口音,讥笑这位高级教士的意大利口音;有一位先生觉得高级教士的秘书过于俊美,不诚实;而女士们觉得他的身材有点儿太瘦。有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但却具有冉森教派的思想倾向,一针见血地评论教皇对法国的事务干预太多;说到底,他只不过是罗马主教而已。这时,又送上了丰盛的饭菜,好像他们在两个小时之前根本没吃什么东西似的。某某夫人哈腰取了一盘肥肝三明治送给克先生。她的低领袒胸上衣的吊带没有系好。好像是忘了系。但并没引起人们注意;谁都知道乳房是什么样子。米歇尔不会变成一个土里土气的唐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