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岁月(第2/9页)

“本堂神甫先生,”米歇尔神态严肃地说,“要是就这样死去,可能是很美好的。”

本堂神甫看着他,样子很狼狈。手上托着圣体显供台死去,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然而,在那个黑沉沉的夏天,米歇尔正是在一位教士那里发现了人世间的一丝温暖。他成了卡特山修道院院长的密友。他们俩经常在院长的办公室里一起吸烟。这位苦修会会士长期生活在被教会称之为世俗生活的环境里。他作为军官参加过一八七〇年战争。他兴致盎然地回忆说,他当时在色当,一会儿接到命令,一会儿命令又被撤销,一片混乱;米歇尔比他年轻几岁,只记得当听到巴黎公社社员被集体枪杀、路易丝·米歇尔和罗什福尔被流放到新喀里多尼亚的消息之后,他像反叛的学生那样很气愤。毫无疑问,修道院院长也同意他的说法。但是,他对三十年前的一些愚蠢的罪行却持有不同看法,不过,这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政治事件像大海中的波涛,一个接一个地拍打着岸边的沙滩,然后就消失了。我们差一点儿被激浪卷走,仍感到可怕。我们终于意识到,我们要适应事物的节奏。

还是让我们来讲一讲米歇尔的私事吧。米歇尔坐在桌边忏悔,嘴上仍然叼着香烟。其实,与其说他在忏悔,毋宁说他在自言自语地讲述他的过去。他对自己的过去也是糊里糊涂,别人反而比他本人更清楚。这个别人就是一位教士。修道院院长对他很宽容,并不强迫他做那些他根本不喜欢的赎罪苦修。而且,这些拉丁语句与这个充满活力、感觉和欲望的世俗生活有什么关系呢?米歇尔经过一番推敲,把这个世俗生活的欲望简单地归结为满足或不满足。他觉得,在天主教徒和非教徒之间确实存在着一堵悬崖,使他们无法靠拢。这个天主教徒就是教士。而非教徒即使不信仰天主教,但由于出生在一个天主教徒的家庭,或者由于接受了天主教洗礼,起了一个天主教的名字,因而也就与天主教挂上了钩。但是,他从来不信奉天主教,甚至没有必要去考虑他是否要信奉天主教。在通常情况下,天主教徒把非教徒想象成老是感到惶悚不安,不知所措,或徒劳无益地想从自身以外去寻找一个支点,这是误解。相反的看法可能还是对的,修道院院长对他的错误并不在乎。他想把这个惶惶不可终日的鳏夫(说他惶惶不可终日,是言过其实)引荐到他想象中的上帝面前。在法国,说服的方法经常具有帕斯卡赌注式的近乎庸俗的形式:“您有什么可损失的呢?如果说我们做的是对的,我们就更有理由从好的方面去看待信仰的问题。”米歇尔从心眼里讨厌这种说法,更对一天到晚劝告他多抽出几分钟时间搞宗教活动的做法感到不快。

“那么,我的神甫,要是这样,人们变成教徒,就像变成醉鬼一样吗?”

“的确是这样。”修道院院长回答说。这个比喻并不使他感到可怕。

米歇尔拉开了去卡特山的间隔。但他仍喜欢这种有点艰苦的攀登。卡特山是用黏土夯成的,周围种着作物和树木,旁边有一座小咖啡馆,俯瞰着原野。这里经常有人光顾。苦修会会士,从他们穿的长袍和带风帽的无袖僧衣来看,他们都是一个模样,在田地里干活,挤牛奶,慢悠悠地赶着棕毛梳理得整齐的大肥马。米歇尔怀着羡慕的心情欣赏着他们默默劳作的教规。单是这种教规,就足以消除人与人之间(尤其男女之间)的大部分是是非非。当生活似乎变得毫无意义并且荒谬到难以理解的时候,米歇尔心想,甚至即使在人们所说的“宗教”在他身上没有一点位置的时候,在他丝毫没有信仰宗教的愿望的时候,一个失去一切的人也能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生活和安安静静地死去。他从一个正在用铁叉翻厩肥的会士身上明白了印度教苦行僧和弃绝者的所作所为。奇怪的是,我最喜欢的男人之一竟然多次在同一个地方对我说同样的事情。如果我没有弄错,他们两个人在那里呆的时间都不超过一个礼拜,就连曾经到过那里的年轻的蒙泰朗也是如此,有一个修士正赶着两匹耕地的马往回走,我不知道这个年轻人为什么被他的甜美的微笑吸引住了,差一点儿跨入正大开着的专供马车出入的大门,走进修道院的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