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娃夫人(第4/10页)

女佣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厅里。我环顾四周,猛然觉得身处梦境。在一扇门上方的深色木墙上,挂着一幅无比熟悉的画,画镶在黑框中,外面罩着玻璃——是我画的那只金色鹞头大鸟,正从世界的壳中挣脱而出。我震惊万分地呆站着。此刻,我所做过、经历过的一切都扑面而来,成了答案和满足,我心中既快乐又痛楚。刹那间,无数幕景象掠过了我的心灵:家乡的老屋,大门上的古老徽章,童年的德米安临摹徽章的样子,童年的我在克罗默的淫威下战栗,少年的我在宿舍安静的桌旁画着自己的欲望之鸟,心灵迷失在自己脉络纠缠的网中。此时此刻,一切都重新在耳边响起,我的内心迎接着它们,回应着它们,赞同着它们。

我含泪望着这幅画,心中默默念诵。之后,我的目光垂下来,发现那扇门已打开,一个高个子女人站在那里,身穿深色衣服。是她。

我说不出话来。她跟德米安一样,脸上看不出岁月和年龄的痕迹,充满活泼的意志。这个美丽高贵的女人向我投来友好的微笑。她的目光令我满足,她的问候意味着我的回归。我默默地向她伸出手,她用温暖结实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你是辛克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欢迎你!”

她的声音深沉而温暖,宛如甘甜的酒。我抬头看她那平静的面孔,深不可测的黑色双眸,那张鲜艳而成熟的嘴,还有宽敞高贵的额头,她的额上也带着印记。

“我很开心!”我吻她的手,开口道,“我觉得自己奔波了一辈子,现在终于回家了。”

她慈祥地微笑。

“人永远回不了家,”她亲切地说,“可是,当志同道合的路交叉在一起时,那一刻,整个世界看起来就像是家园。”

她所说的,正是我在来时的路上对她的想法。她的声音、她的言谈都很像德米安,但又完全不一样,她的一切显得更成熟、温暖、自然。从前,德米安在旁人眼中完全不像个孩子,而他的母亲看起来也完全不像是一个有成年儿子的母亲,她的面容和头发的气息多么青春甜美,她的皮肤光滑无瑕,没有一丝皱纹,她的嘴唇也鲜艳欲滴。她站在我面前,比我梦中的形象更威严,单是在她近旁,我就已尝到爱的幸福,她的目光就让我心满意足。

这就是我的命运呈现给我的新意象,这意象不再肃杀冷清,而是成熟喜悦!我没有作决定,也没有宣誓,就已抵达了一个目的地,一个极高的点,站在这里,未来之路迢远而壮阔地摊开在眼前,通向幸福的国度,路边处处有幸福的荫护,有渴望之园的清凉。无论未来的遭遇如何,能知道世界上有这位女性,能畅饮她的声音,呼吸她身边的气息,我已幸福无比。不管她是母亲、情人还是女神——只要她在这里!只要她在我的路旁!

她指了指门上方的鹞鹰图。

“收到你的这幅画,马克斯高兴得不得了。”她深思地说,“我也是。我们一直在等你。收到这幅画时,我们就知道,你正在朝我们走来。辛克莱,当你还是个孩子时,有一天,我儿子从学校回来说,有个男孩的额上有那个印记,他肯定会成为我的朋友。那就是你。你当时很辛苦,但我们都相信你。一次你放假回家,马克斯碰到了你。你当时大概十六岁。马克斯告诉我了——”

我打断她说道:“天啊,他居然告诉你了!那是我最低迷的时候。”

“对,马克斯跟我说:辛克莱现在正面临最严峻的考验。他还在尝试躲进人群中,甚至开始酗酒,但他做不到。他的印记被遮住了,但那印记却在暗地里刺着他——是这样吗?”

“噢,是的,确实如此。后来我发现了贝雅特里斯,最后,我终于找到了一位指引者。他叫皮斯托琉斯。那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我的童年跟马克斯密不可分,为什么我离不开他。亲爱的夫人——亲爱的母亲,我当时常想自杀。这条路对每个人都这么艰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