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世界(第6/8页)

然后我的心思又回到那些事上,我紧盯着敌人的双眼。他的面容历历在前,眯着一只眼,嘴巴粗鲁地大笑,我盯着他,一种命运感钻进了我的内心,此时,他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丑陋,那只邪恶的眼睛如魔鬼般闪着光。他紧贴在我身旁,直到我睡着。我没有梦见他,却梦见了我们在船上,父母,姊妹们还有我,假日的美妙静谧和光芒包裹着我们。深夜时分我醒过来,幸福的余味犹未散去,姊妹们洁白的夏裙似乎依然在阳光中辉闪,然后我又从天堂坠入了现实,敌人那只邪恶的眼睛又逼在眼前。

早晨,母亲急急走进来,抱怨我这么晚还赖在床上,当时我的脸色很难看,母亲询问时,我突然吐了。

之后,事情似乎有了好转。我很喜欢小病小痛的时候,喝着菊花茶打发一个上午,听母亲打扫隔壁房间的动静,听莉娜站在门廊里和屠夫讲话。不用上学的早晨宛如魔幻的童话世界,阳光调皮地钻进房间,而那样的阳光和学校里绿窗帘挡住的阳光又有所不同。然而在这一天,这种乐趣也变得味如嚼蜡。

唉,还不如死了!可我没什么大病,和往常一样,不会因此死掉。小病能免了我上学之苦,却不能庇护我不受克罗默之害,十一点时,他会在集市上等我。母亲的慈爱此时也不再是安慰,反而变成了负担和痛苦的来源。我很快又爬到床上睡下,思来想去。没有办法,十一点我必须得去集市。十点时,我悄悄爬起来,宣称自己觉得好多了。一般情况下,家里人此时会给我两种选择,要么回到床上去休息,要么下午去学校上课。我表示自己愿意上课,心里已作好了打算。

我不能两手空空地去见克罗默,必须要把那个属于我的储钱罐弄到手。我知道里面的钱远远不够两马克,但毕竟还有一些,某种预感告诉我,有一些比没有好,起码能暂时安抚一下克罗默的情绪。

我穿着袜子,蹑手蹑脚溜进母亲的卧室,从她的写字桌上拿走了我的储钱罐,做这些事时,我心里很悲伤,但终究不像昨天那么悲伤。剧烈的心跳几乎令我窒息,可事情演变得越来越糟,走到楼梯间时,我查看了一下储钱罐,发现它上了锁。强行打开它很简单,只需把那层薄薄的铁网扯断。断开的裂口刺疼了我,直到此时,我才真正成了一个小偷。在此之前,我只偷吃过糖和水果。而现在,我偷了东西,虽然那原本便是我的钱。我感觉到,自己朝克罗默和他的世界又迈进了一步,形势正在一寸寸地恶化,但我只能直面一切。让魔鬼来抓走我吧,到了此时,一切已无回返的余地。我紧张地数了数钱,装在罐子里时,这些钱听起来多么饱满,而倒到手上,却少得可怜,只有六十五分币。我将钱罐塞进楼下的门廊里,手里紧捏着钱,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情走出大门。楼上仿佛有人喊我的名字,但我飞快地走了。

时间还早,为了逃避,我刻意绕道而走,穿梭在这个变得异样的城市的街巷中,我走在平生未见的云层之下,路过无数栋审视着我的房屋,经过无数对我投来犹疑目光的人。走在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位同学曾在牲口市场上拾到一枚塔勒。我差点也祈祷上帝赐下一个奇迹,让我也发一笔横财。但我已失去了祈祷的权利。即使祈祷,我的钱罐也不会再恢复原样。

弗朗茨·克罗默老远就看见了我,但他只是缓缓朝我走来,仿佛没有注意到我。走到我身旁时,他以目光命令我跟着他,然后径直往前走,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他走进斯托小巷,折过小桥,在最后一排房子边停住脚,站在一幢新盖的房子前。那里没有施工,无门无窗的围墙秃秃站着。克罗默打量了一下左右,然后穿过屋门走进去,我跟在他身后。他站到墙后,示意我靠近,然后朝我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