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第7/41页)

  所以,今川并未深思太多便回答老人:“唔,若说没有的话,是骗人的。即使不论家世。家父也是个一流的莳绘师,我将家父视为一位艺术家,十分尊敬。家兄的技术也水平高超。我要达到他们两个人的境界,是非常困难的。所以也不是完全没有自卑感。”

  

  “哦?”老人张圆了嘴巴,“你这个人真老实呢。”

  

  “可是……”今川继续说,“家父豪放不羁,家兄则个性温吞,所以我们家人的关系其实非常和睦,我也未曾与家父或家兄起过冲突。响亮的只有继承的名号,而那个名号也并非需要赌上人生去反抗的东西。我是个小人物,如此罢了。”

  

  “哎呀呀,我益发觉得你这个人太老实了。老实得令人吃惊。”

  

  老人撅着嘴巴说完,接着说道:“虽然你这么说,但或许其实你是个大人物呢。喏,你的外表看起来就不是个泛泛之辈啊。”

  

  老人大笑起来。

  

  今川也跟着笑,内心却有些复杂。

  

  确实,今川和父亲、兄长表面上关系良好,目前也没有恶化的征兆。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地方。就像今川刚才说的,他尊敬父亲,对兄长也没有任何不满。如同老人所说,那番发言无疑是出自今川的真心。

  

  但是,今川确实抱有自卑感。

  

  而那种自卑感,绝非“说没有的话是骗人的”这点程度而已。

  

  曾经,父亲这么批评今川的画。

  

  ——你很想把它画好呢。

  

  这是当然的,没有人会想把画给画坏。想要画好哪里不对了?那时,今川完全无法理解。

  

  那个时候——

  

  今川还怀有一丝期待,认为继承家门的或许不是兄长,而会是自己。尽管他很清楚不可能撇下长男,让次男继承家业,却依然这么想,当中是有理由的。

  

  今川从小就喜欢绘画,画出来的成品也都有着很不错的水平,他在内心预感到自己或许拥有“才能”这种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玩意儿。不——或许他是如此确信。

  

  所以今川沉迷于习画当中,不只是日本画,也学习了西洋画的手法。另一方面,兄长似乎无法看出漆工艺与绘画之间的关联性,只知道憨直地模仿父亲的风格。在今川看来,兄长的画太过踏实,缺乏趣味,而且了无新意。

  

  今川会认为自己将超越兄长,成为继承人,正是源于此。

  

  莳绘不只是单纯的传统工艺。它是应该发扬到海外的日本艺术。

  

  但是,自从奈良时代便不断地进步蜕变的莳绘,到了江户晚期却停下了脚步。明治过后,以至现代,它已经完全沦落为工艺品了。不能再这样下去。莳绘——可是艺术啊。

  

  今川这么想。或许正因为他尊敬父亲,才会如此自以为是。

  

  自己拥有技术,也有向学的决心,更有天分。即使继承十四代名号的是长男,今川家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应该是需要自己的——今川还这么想。

  

  可是今川这种接近确信的气概,却被轻而易举地摧毁了。

  

  ——你很想把它画好呢。

  

  父亲判定今川的技术完全不属于手巧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