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编 我看见风的去处 文章与前额并高(第3/4页)
六十五岁那年,梁先生在师大提前退休,欢送的场面十分盛大。翌年,他的“终身大事”,《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之中译完成,朝野大设酒会庆祝盛举,并有一女中的学生列队颂歌:想莎翁生前也没有这般殊荣。师大英语系的晚辈同事也设席祝贺,并赠他一座银盾,上面刻着我拟的两句赞词:“文豪述诗豪,梁翁传莎翁。”莎翁退休之年是四十七岁,逝世之年也才五十二岁,其实还不能算翁。同时莎翁生前只出版了十八个剧本,梁翁却能把三十七本莎剧全部中译成书。对比之下,梁翁是有福多了。听了我这意见,梁翁不禁莞尔。
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后来夏菁担任联合国农业专家,远去了牙买加。梁先生一度旅居西雅图。我自己先则旅美二年,继而去了香港,十一年后才回台湾。高雄与台北之间虽然只是四小时的车程,毕竟不比厦门街到安东街那么方便了。青年时代夜访梁府的一幕一幕,皆已成为温馨的回忆,只能在深心重温,不能在眼前重演。其实不仅梁先生,就连晚他一辈的许多台北故人,也都已相见日稀。四小时的车程就可以回到台北,却无法回到我的台北时代。台北,已变成我的回声谷。那许多巷弄,每转一个弯,都会看见自己的背影。不能,我不能住在背影巷与回声谷里。每次回去台北,都有一番近乡情怯,怕卷入回声谷里那千重魔幻的旋涡。
在香港结交的旧友之中,有一人焉,竟能逆流而入那回声的旋涡,就是梁锡华。他是徐志摩专家,研究兼及闻一多,又是抒情与杂感兼擅的散文家,就凭这几点,已经可以跻列梁门,何况他对梁先生更已敬仰有素。一九八〇年七月,法国人在巴黎举办抗战文学研讨会,大陆的代表旧案重提,再谈梁实秋反对抗战文学。梁锡华即席澄清史实,一士谔谔,力辨其诬。夏志清一语双关,对锡华跷起大拇指,赞他“小梁挑大梁”!我如在场,这件事义不容辞,应该由我来做。锡华见义勇为,更难得事先覆按过资料,不但赢得梁先生的感激,也使我这受业弟子深深感动。
梁实秋的文学思想强调古典的纪律,反对浪漫的放纵。他认为革命文学也好,普罗文学也好,都是把文学当作工具,眼中并无文学;但是在另一方面,他也不赞成为艺术而艺术,因为那样势必把艺术抽离人生。简而言之,他认为文学既非宣传,亦非游戏。他始终标举阿诺德所说的,作家应该“沉静地观察人生,并观察其全貌”。因此他认为文学描写的充分对象是人生,而不仅是阶级性。
黎明版《梁实秋自选集》的小传,说作者“生平无所好,唯好交友、好读书、好议论”。这三好之中的末项,表现得最为出色,所以才会招惹鲁迅而陷入重围。季季在访问梁先生的记录《古典头脑,浪漫心肠》之中,把他的文学活动分成翻译、散文、编字典、编教科书四种。这当然是梁先生的台湾时代给人的印象。其实梁先生在大陆时代的笔耕,以量而言,最多产的是批评和翻译,至于《雅舍小品》,已经是四十岁以后所作,而在台湾出版的了。《梁实秋自选集》分为文学理论与散文二辑,前辑占一百九十八页,后辑占一百六十二页,分量约为五比四,也可见梁先生对自己批评文章的强调。他在答季季问时说:“我好议论,但是自从抗战军兴,无意再作任何讥评。”足证批评是梁先生早岁的经营,难怪台湾的读者印象已淡。
一提起梁实秋的贡献,无人不知莎翁全集的浩大译绩,这方面的声名几乎掩盖了他别的译书。其实翻译家梁实秋的成就,除了莎翁全集,尚有《织工马南传》《咆哮山庄》《百兽图》《西塞罗文录》等十三种。就算他一本莎剧也未译过,翻译家之名他仍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