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编 我看见风的去处 古堡与黑塔(第2/4页)

在十九世纪,司各特名满全欧,小说的声誉不下于拜伦的诗。到二十世纪,文风大变,他的国际声誉也就盛极而衰。西印度大学的英文教授克勒特威尔(Patrick Cruttwell)说得好:司各特的心灵“幽默而世故,外向而清明”。熟读亨利·詹姆斯或乔伊斯的现代读者,大概不会迷上司各特。可是从六十年代以来,也有不少严谨的批评家重新肯定他写苏格兰风土的那些小说。戴维在他的《司各特之全盛时代》(Donald Davie:Heyday of Sir Walter Yscott)里,便推崇司各特为真正的浪漫作家,并非徒袭十八世纪新古典的遗风。

我一面攀登高峻的纪念塔,一面记起在大学时代念过的《护身符》(Talisman)。在我少年的印象里,司各特是一把金钥匙,只要一旋,就可以开启历史的铁门,里面不是杳无人踪的青苔满地,而是呜咽叱咤的动乱时代。他的小说可以说是历史的戏剧化:历史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僵在那里,他一伸手,就都解活了过来。曾几何时,他自己也已加入了历史。我从伦敦一路开车北上,探豪斯曼的勒德洛古城,华兹华斯的烟雨湖区,怀古之情已经愈陷愈深。而一进了苏格兰的青青牧野,车行一溪独流的荒谷之间,两侧嫩绿的草坡上缀着点点乳白的羊群,一直点洒到天边。这里的隐秘与安静,和外面世界的劫机新闻不能联想。于是彭斯的歌韵共溪声起伏,而路侧的乱石背后,会随时闪出司各特的英雄或者乞丐。一到了爱丁堡,司各特的故乡,那疑真疑幻的气氛就更浓了。城中那一座傲立不屈的古堡,司各特生前曾徘徊而凭吊过的,现在,轮到我来凭吊,而司各特自己,立像建塔,也成为他人凭吊的古迹了。

在一条扁石铺地的迂回古巷里,我找到一座似堡非堡的老屋,厚实的墙壁用青白间杂的糙石砌成,古朴重拙之中有亲切之感。墙上钉着一方门牌,正是“斯黛儿夫人博物馆”(lady Stair’sHouse)。馆中陈列的画像、雕像、手稿、遗物等等,分属苏格兰的三大作家:彭斯、司各特、史蒂文森。楼下的展览厅居然有一只残旧脱漆的小木马,据说是司各特儿时所骑。隔着玻璃柜子,我看见他生前常用的手杖,杖头有节有叉,上面覆盖着深蓝色的便帽,帽顶有一簇亮滑的丝穗。名人的遗物是历史之门无意间漏开的一条缝,最惹人遐想。一根微弯的手杖笃笃点地而来,刹那间你看见那人手起脚落,牵着爱犬,散步而去的神态。正冥想间,忽然觉得眼角闪来一痕银白的光。走近了端详,原来邻柜蜷着一绺白发,弯弯地,有五六英寸长,那偃伏的姿态有若饱经沧桑,不胜疲倦。旁边的卡片说明,这是司各特重病出国的前夕,某某夫人所剪存。一年之后,他便死了。只留下那一弯银发,见证当日在它的覆盖之下,忙碌的头颅啊曾经闪动过多少故事,多少江湖风霜,多少历史性的伟大场面。

司各特的小说令人神往,我却觉得他的生平更令我感动。他那高贵品格所表现的大仁大勇,不逊于出生入死的英雄。在五十五岁那年,他和朋友合股的印刷厂和出版社因周转不灵而倒闭,顿时陷他于十一万七千镑的债务。那时英镑值钱,他的重债相当于当日的五十多万美金。司各特原可宣布破产或接受朋友的援助,却毅然一肩承担下来,决意清偿自己全部的债务。他说:“我不愿拖累朋友,管他是穷是阔;要偿债,就用自己的右手。”

他立刻卖掉爱丁堡城里的房子,搬回郊外三十五英里的别墅阿波慈福(Abbotsford);本来他连阿波慈福也要拿来抵债,可是债主们不忍心接受。司各特夫人原已有病,迁下乡后几星期就死了。在双重的打击下,他奋力写书还债,完成了九卷的巨著《拿破仑传》。两年后他竟偿还了约值二十万美金的债,其中一半即为《拿破仑传》的收入。事变之初,他的身体本已不适,这时更渐渐不支,却依然努力不懈。事变后四年,正值他五十九岁,他忽然中风。翌年又发了一次。他勉力挣扎,以口述的方式继续写作。他的日记上这样记道:“这打击只怕已令人麻木,因为我浑似不觉。说来也奇怪,我竟然不怎么张皇失措,好像有法可施,但是天晓得我是在暗夜中航行,而船已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