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编 我看见风的去处 双城记往(第2/4页)

在六十年代的文坛,期刊杂志曾经是为严肃文学证道甚至殉道的重镇。除了同人诗刊之外,《文星》《现代文学》《文学季刊》《幼狮文艺》《纯文学》等杂志,前前后后,撑持了大半个文坛。若要追寻六十年代的脚印,多在此中,因为那时报纸的副刊,除了林海音、王鼎钧少数主编者之外,都不很同情现代文学,所以“前卫作家”之类不得不转入地下,成为“半下流社会”。

但是到了七十年代,情况却有了逆转,副刊渐执文坛牛耳,文学杂志却靠边站了。令人印象最深的,乃是崛起《人间》的“高信疆现象”。……在文坛上,当时写实主义与乡土意识乃应运而生。高信疆适时出现,英勇而灵巧地推进了当年的文运,影响至为深远。方其盛时,简直可以“挟缪斯以召作家”,左右文坛甚至文化界的气候。他的精力旺,反应快,脚步勤,点子也多,很有早年萧孟能、朱桥的遗风,却比前人多了大报的销路、频率、财力可供驱遣。从专题策划到美工升级,从专访、座谈、演讲、论战到大型文学奖的评审,副刊在高信疆的运转之下,发挥了前所未有的魅力与影响。

这情形,直到一九七八年痖弦从威斯康星学成归国,才有改观。痖弦是一位杰出诗人,且有多年主编《幼狮文艺》的经验,文坛的渊源深广,接手《联副》之后,自然成为另一重镇。于是两大报副刊争雄的局面展开,成为文坛新的生态。在七十年代,报禁未开,每天三大张的篇幅中,副刊最具特色,影响十分深远。作家在大报上只要刊出一篇好作品,就为文坛众所瞩目。反而在解严之后,各报大事增张,徒然多了一些言不及义的港式“无厘头”副刊,模糊了文艺和消遣的区分。在“鸡兔同笼”的浑水里,真正的作家欲求一文惊世,比从前反而要难得多了。

七十年代的文学期刊,只有《中外文学》和《书评书目》等寥寥几种,影响不如六十年代。两大报的副刊不但读者多、稿酬高、言论开放、文章整齐、版面活泼,且多海外作者,视界较宽。两边的编辑部有的是人力与财力,而且勤于邀约海外稿件,因为当时台湾的言论与资讯限制仍多,海外学者与作家乃显得见多识广,尤以对大陆的情况为然,何况人在海外,也比较不怕政治禁忌。所以夏志清的论评、陈若曦的小说,每刊一篇,常会引起一阵轰动。曾有若干作者,在台湾投稿不刊,去了美国再投回来,就登出来了。这种“远来僧尼情意结”(因为有不少女作家),引起一句笑话:“到人间的捷径是经由美国。”

香港,当然也是一条捷径。早在七十年代,相对于台北的禁闭,香港是两岸之间地理最逼近、资讯最方便、政治最敏感、言论却最自由的地区;而在两岸若离若接的后门,也是观察家、统战家、记者、间谍最理想的看台。

……

我去香港中文大学的中文系任教,是在一九七四年的夏末。这决定对我的后半生,影响重大,因为我一去就是十一年,再回头时,头已白了。如果我当初留在台北,则我的大陆情结不得发展,而我的香港因缘也无由发生,于是作品的主题必大为改观,而文学生命也另呈风貌。历史的棋局把我放在七十年代后期的香港,对我说来,是不能再好的一步。

但是初去香港,却面临一大挑战。英语和粤语并行,西方和东方交汇,左派和右派对立,香港确实是充满矛盾而又兼容并蓄的地方:两岸下棋,它观棋,不但观棋,还要评棋。

我去香港,正值“文革”末期,……中文大学的学生会,口号是“认祖关社”(认识祖国,关心社会),言论完全追随新华社,对台湾的一切都予否定。从九龙乘渡轮去香港,中国银行顶楼垂下的大红布条,上书“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在波上赫然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