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编 我看见风的去处 没有邻居的都市(第2/3页)

只要是我的“忠实读者”,没有不知道厦门街的。近乎半辈子在其中消磨,母亲在其中谢世,四个女儿和十七本书在其中诞生,那一带若非我的乡土,至少也算是我的市井、街坊、闾里或故居。若是我患了梦游症,警察当能在那一带将我寻获。

尽管如此,在我清醒的时刻,是不会去重游旧地的。尽管每个月必去台北,却没有勇气再踏进那条巷子,更不敢去凭吊那栋房子,因为巷子虽已拓宽、拉直,两旁却立刻停满了汽车,反而更形狭隘。曾经是扶桑花、九重葛掩映的矮墙头,连带扶疏的树影全不见了,代之矗起的是层层叠叠的公寓,和另一种枝柯的天线之网。清脆的木屐敲叩着满巷的宁谧,由远而近,由近而低沉。清脆的脚踏车铃在门外叮叮曳过,那是早晨的报贩,黄昏放学的学生,还有三轮车夹杂在其间。夜深时自有另外的声音来接班,凄清而幽怨的是按摩女或盲者的笛声,悠缓地路过,低抑中透出沉洪的,是呼唤晚睡人的“烧肉粽”。那烧肉粽,一掀开笼盖白气就腾入夜色,我虽然从未开门去买过,但是听在耳里,知道巷子里还有人在和我分担深夜,却减了我的寂寞。

但这些都消失了,拓宽而变窄的巷子,激荡着汽车、爆发着机车的噪音。巷里住进了更多的人,却失去了邻居,因为回家后人人都把自己关进了公寓,出门,又把自己关进了汽车。走在今日的巷子里,很难联想起我写的《月光曲》:

厦门街的小巷纤细而长

用这样干净的麦管吸月光

凉凉的月光,有点薄荷味的月光

而机器狼群的厉嗥,也淹盖了我的《木屐怀古组曲》:

踢踢踏

踏踏踢

给我一双小木屐

让我把童年敲敲醒

像用笨笨的小乐器

从巷头

到巷底

踢力踏拉

踏拉踢力

五十年代的青年作者要投稿,台湾“《中央副刊》”是兵家必争之地。我从香港来台,插班台大外文系三年级,立刻认真向台湾“《中央副刊》”投稿,每投必中。只有一次诗稿被退,我不服气,把原诗再投一次,竟获刊出。这在中国的投稿史上,不知有无前例。最早的时候,每首诗的稿酬是五元,已经够我带女友去看一场电影,吃一次馆子了。

诗稿每次投去,大约一周之后刊登。算算日子到了,一大清早只要听到前院拍挞一声,那便是报纸从竹篱笆外飞了进来。我就推门而出,拾起大王椰树下的报纸,就着玫红的晨曦,轻轻、慢慢地抽出里面的副刊。最先瞥见的总是最后一行诗,只一行就够了,是自己的。那一刹那,世界多奇妙啊,朝霞是新的,报纸是新的,自己的新作也是簇簇新崭崭新。编者又一次肯定了我,世界,又一次向我瞩目,真够人飘飘然的了。

不久稿费通知单就来了,静静抵达门口的信箱。当然还有信件、杂志、赠书。世界来敲门,总是骑着脚踏车来的,刹车声后,更揿动痉挛的电铃。我要去找世界呢,也是先牵出轻俊而灵敏的赫赳力士(Hercules),左脚点镫,右脚翻腾而上,曳一串爽脆的铃声,便上街而去。脚程带劲而又顺风的话,下面的双轮踩得出哪吒的气势,中山北路女友的家,十八分钟就到了。

台大毕业的那个夏夜,我和萧堉胜并驰脚踏车直上圆山,躺在草地上怔怔地对着星空。学生时代终于告别了,而未来充满了变数,不知如何是好。那时候还没有流行什么“失落的一代”,我们却真是失落了。幸好人在社会,身不由己。大学生毕业后受训、服役,从我们那一届开始。我们是外文系出身,不必去凤山严格受训,便留在台北做起翻译官来。我先后在“国防部”的联络局与第三厅服役,竟然出入“总统府”达三年之久。直到一九五六年,夏济安因为事忙,不能续兼东吴的散文课,要我去代课。这是我初登大学讲坛的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