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青春(第59/61页)
他乜斜眼睛冷笑,“你快当副所长了是不是,秀才没脾气,一中举就打官腔了,可你知不知道你这官儿是怎么来的?”
我顿生疑窦,我并没把这次所里要提副所长的事对他说过,他怎么知道?我问:“你是什么意思?”
“你们樊书记的儿子摔伤了腿,我给他治了一个多月了,随叫随到不说,还为你费了多少唾沫。冲你这样儿的,我不给你使劲儿谁尿你!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就告诉你,你不是看不起我吗,这回怎么样?”
我如梦方醒,却又几乎晕了过去!像吃了口苍蝇似的恶心,我发着狠喊道:“谁让你管我的事了!”
继平气疯了,“你还有良心没有,我辛辛苦苦,低三下四,为了谁?我为你牺牲了一切!”
我冲口说:“那好,你不用再委屈了,我们可以分开!”
这句我一直想说,又一直忍住不轻易出口的话,把继平弄愣了,他首先想到的是维护一个男人的面子。
“要不愿意过你就走,这是我的房子。”
这是医院分给他的房子,要分开当然是我走,“好,我走!”
他原不过虚张声势,没想到我这么坚决,好像早有准备似的,先是愣住了,又无论如何不肯自己下这个台阶,禁不住恼羞成怒地说:“你当然有地方住,清河那男的还等着你呢,不嫌远你就去!”
我从没和继平谈过小祥,他只是认定我初恋于清河,至今心神所属,也在清河。他时时感到那人的威胁,可那人究竟是谁,则一无所知,更不知道他在十年前就已死去。我们夫妻吵过无数次嘴,继平知道这种话我最不能容忍,他轻易也不说的,可这次说了。这次,也终于把我魂牵梦系酝酿了多年而又一直悬而未下的决心,砸下来了。好,我就去!
决心一下,我反倒不那么火爆了,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一种如释重负的快感中。我不再和他吵,且不管他如何得意洋洋,自以为吓住了我。这个意外的胜利使他兴奋得第二天对我格外假以词色,以示恩威并用。我默默地干着自己的事,写完译稿,又拿出大半天工夫去采办年货,买他爱吃的东西,最后一次尽一个妻子的义务,我只给自己买了一条议价的云烟,是准备带给小祥的。我这时真切地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多年不曾有过的平静和净化,多年来拥挤在胸中的种种污浊的和非分的和庸俗的念头,全都一劲儿荡涤净了,什么副所长,美国,争名夺利,社会达尔文主义,见鬼去吧!我已经累透了、脏透了。我真真地看到了那早逝的青春,我狂喜地发觉自己离他突然那么近了,虽是朦朦胧胧,却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小祥,我来了。哦,我终于看见了,看见了你的家,又古朴又别致的白房子,还有房前大肚子葫芦似的池塘,塘里果然结了冰。
那防震棚居然还奇迹般地立在房前,似乎在十年中经过了不断修缮,已变成一座永久性的建筑了。里边住了人?还是堆了物?连同那间白房子,如今换了哪位主人?
物是人非,悲从中来,我宁可希望这儿还空着,还是老样子。
怀着异样的激动不安敲了那白房子的门,开门的是个中年汉子,带着扑面而来的年节的喜气,扯嗓门儿问道:“找谁?”
屋里有孩子和女人的嬉笑声传来。我问:“您知道原来这儿的住户,他们……”
“您是说王家?”
“不,他们姓陆。”
“您是说原来的陆场长?好嘛,什么年月的事了。”
“他的儿子,叫陆小祥。”
“请问您是从哪儿来?您还不知道吧……”